高溫合金突破的訊息還沒捂熱,第二個好訊息就跟著來了。劉建國從鞍鋼打來電話,聲音比上次還要激動:“李工!軸承鋼疲勞試驗跑完了!兩百萬次,沒裂!”
李諾握著話筒,心猛地一跳。“兩百萬次?不是一百萬嗎?”
“我們又加了一百萬。想著既然試了,就試到底。結果,兩百萬次,完好無損!”
李諾深吸一口氣。軸承鋼,這是製造單元主軸的核心材料,也是全國無數機床的命脈。以前全靠進口,瑞典的、日本的、德國的。封鎖之後,進口斷了,國內的軸承鋼質量不過關,機床主軸磨得快,廢品率居高不下。現在,鞍鋼自己造出來了,而且效能超過了進口貨。
“劉建國,檢測報告發過來。我看看。”
傳真機吱吱呀呀響了半天,厚厚一沓紙。李諾一張張翻,抗拉強度、屈服強度、延伸率、衝擊韌性——每一項指標都標著實測值和對比值。實測值,全部高於進口標準。
王研究員戴上老花鏡,湊過來看。看了半天,放下眼鏡,手在抖。“李諾,這資料,比我預想的還好。”
“王研究員,你估計,這軸承鋼能用在製造單元上嗎?”
“能。但得先試。”
“那就試。”
孫虎叼著煙走過來,拿起一份報告看了看,吐了口煙。“試啥?直接上。老子的經驗,資料不會騙人。”
“孫師傅,還是穩妥點。先做一臺主軸樣機,跑跑看。”
“行。聽你的。”
孫虎帶著劉建國開始製造主軸樣機。軸承鋼鍛件從鞍鋼運來,烏黑髮亮,沉甸甸的。孫虎用手摸了摸,眯著眼。“好鋼。比瑞典的好。”
劉建國不信。“您摸就能摸出來?”
“摸了幾十年了。好鋼,手感溫潤。差鋼,手感澀。”孫虎把鋼坯遞給他,“你摸摸。”
劉建國摸了摸,確實,光滑細膩,像摸著一塊玉。
樣機制造用了三天。裝到製造單元上,開機,轉速從五千慢慢提到一萬五。孫虎盯著儀表盤,主軸溫度穩定在四十度,振動幅度在允許範圍內。
“李工,行了。比進口的還穩。”
李諾看著儀表盤上的數字,攥緊拳頭。“那就可以批次生產了。”
“不止批次生產。”王研究員推了推眼鏡,“還可以出口。”
李諾愣了。“出口?賣給誰?”
“賣給蘇聯。他們也需要軸承鋼。”
李諾沉默了一下。蘇聯,剛剛撤走專家、撕毀合同。現在,反過來要買他們的軸承鋼?
“王研究員,這事,得部裡定。”
“我知道。但技術上,沒問題。”
軸承鋼效能達標的訊息,迅速傳遍了部裡。領導親自打來電話,語氣難得輕鬆。“小李同志,你們又立了一功。”
“領導,這是鞍鋼的功勞。我們只是輔助。”
“輔助也是功勞。下一步,能不能儘快量產?全國幾十家機床廠等著用。”
“能。鞍鋼已經準備好了,下個月就能批次供貨。”
“好。我等著。”
掛了電話,李諾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陽光。擺脫了一項依賴,軸承鋼。以前靠進口,現在自己造。而且造得更好。他想起老耿說過的話:“靠山山會倒,靠人人會跑。靠自己,最穩。”
陳雪從實驗室出來,手裡拿著一塊亮晶晶的矽片。“李諾,光刻膠也差不多了。再試兩次,就能定型。”
“好。光刻膠定型了,電晶體就能自己造。電晶體自己造了,計算機就能自己造。計算機自己造了,製造單元就能自己造。一步一步,全替代。”
“那得多久?”
“五年。夠嗎?”
“夠。”陳雪笑了。
傍晚,孫虎燉了一大鍋排骨慶祝。劉建國從鞍鋼趕回來,滿臉興奮。
“李工,鞍鋼那邊,王德福師傅讓我帶句話。”
“甚麼話?”
“他說,謝謝您。沒有您的原理,沒有製造單元的樣件,他們摸不到門。”
李諾端起酒杯。“謝啥。技術是大家的。不是我的。”
劉建國也端起杯。“那敬老耿。”
“敬老耿。”
所有人舉杯。
深夜,李諾站在製造單元前面,藍光一閃一閃。他掏出懷錶,錶針還在走。
“老耿,”他輕聲說,“軸承鋼達標了,又擺脫一項依賴。你看見了嗎?”
藍光閃了閃。窗外,遠處的廠房裡,燈還亮著。依賴,是一根根繩子。每擺脫一根,就鬆一口氣。氣鬆了,就能跑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