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理給出去了，本土攻堅也啟動了，但沒人告訴你，攻堅的路上全是坑。第一個掉進坑裡的，是劉建國。
滾珠絲槓的樣品明明合格了，疲勞試驗也跑了三萬次，可一上批次生產，問題就來了。十根絲槓，有三根精度超差。劉建國打電話來的時候，聲音都是飄的：“李工，不行啊。製造單元造的樣品沒問題，一到批次就廢。工藝不穩定。”
李諾握著話筒，沉默了幾秒。“廢品率多少？”
“百分之三十。”
“太高了。降到百分之五以下，才能量產。”
“降不下來。我試了一個星期了，還是老樣子。”
李諾放下電話，看向孫虎。“孫師傅，批次生產為甚麼廢品率高？”
孫虎叼著煙，眯著眼。“製造單元是單件加工，精度靠機器保證。批次生產，靠工藝保證。工藝不穩定，廢品就高。”
“那怎麼辦？”
“最佳化工藝。先把廢品原因找出來，再一個一個解決。”
李諾當天就趕到了鞍鋼。劉建國在車間門口接他，眼圈發黑，顯然好幾天沒睡。
“帶我去看看廢品。”
車間角落裡堆著一堆廢品，李諾蹲下來，一根一根檢查。有的螺距偏大，有的螺距偏小，有的表面有劃痕。
“檢測資料有嗎？”
劉建國遞過來一本厚厚的記錄本。李諾翻了一個多小時，終於看出了規律——廢品率跟環境溫度有關。上午溫度低，螺距偏小；下午溫度高，螺距偏大。
“劉建國，車間有空調嗎？”
“沒有。窗戶都關不嚴。”
“加空調。恆溫二十度。”
“一臺空調夠嗎？”
“先試一臺。不行再加。”
空調裝上了，廢品率降到百分之十五，還是高。李諾繼續查記錄，發現跟刀具磨損也有關係。製造單元的刀具是特製的，一把刀能加工一百個零件。但加工到八十個以後，精度就開始下降。
“劉建國，刀具壽命縮短。五十個就換。”
“那成本太高了。”
“成本高，也比廢品強。”
刀具更換頻率提高，廢品率降到百分之八。李諾還不滿意，又查了半天，發現跟操作工的手法也有關係。老工人經驗足，裝夾工件穩，廢品率低。新工人手生，容易裝偏。
“劉建國，讓老工人帶新工人。手把手教。沒有三個月，不準獨立操作。”
“行。”
一個月後，廢品率降到百分之三。劉建國打電話來，聲音有了底氣：“李工，成了！批次生產沒問題了！”
李諾鬆了口氣。“那就開足馬力，幹。”
王研究員那邊也不順利。他負責的高溫合金，配方有了，工藝也定了，但爐子不給力。國內的電爐溫度控制不準，合金成分偏析嚴重。第一批樣品送到瀋陽，裝在發動機上，試車二十分鐘就裂了。老趙打來電話，語氣倒是平靜：“李工，材料不行，裂了。”
李諾心裡一沉。“裂在甚麼地方？”
“葉片根部。應力集中區。”
“王研究員，你聽聽。”李諾把電話遞過去。
王研究員接過話筒，問了幾個問題，臉色越來越難看。“趙總，是合金成分不均勻。區域性區域強度不夠。”
“那怎麼辦？”
“改工藝。真空熔鍊。”
“真空爐？國內有嗎？”
“沒有。但可以造。”
王研究員掛了電話，對李諾說：“需要真空熔煉爐。製造單元能造核心部件，但爐體需要外協。”
“外協誰做？”
“鍋爐廠。他們有厚板卷制能力。”
李諾又跑了一趟北京，找宋老頭協調。鍋爐廠接下了活兒，三個月後，第一臺國產真空熔煉爐出廠。安裝除錯又是一個月。第一批用真空爐煉出的高溫合金，送到瀋陽，裝在發動機上，試車一百小時，沒裂。老趙打來電話，聲音都是顫的：“李工，成了！一百小時，沒裂！”
李諾攥緊拳頭。“那就批次生產。越快越好。”
陳雪負責的電晶體專案，失敗次數最多。國產矽片純度不夠，摻雜不均勻，封裝材料漏氣。第一批樣品，一百隻電晶體，只有三隻能用。陳雪蹲在實驗室裡，盯著那三隻合格的，眼眶紅了。“李諾，失敗太多了。”
“失敗多，不怕。就怕不知道為甚麼失敗。”
陳雪擦擦眼睛，翻開實驗記錄本。“矽片純度不夠，從東北的化工廠進了一批新的，下週到。摻雜工藝不穩定，改了好幾次，還是不行。”
“要不要請王研究員幫忙？”
“不用。我自己能行。”
李諾看著她，沒再勸。
一個月後，陳雪打電話來，聲音帶著笑：“李諾，成了。合格率百分之六十。”
“百分之六十？提高到百分之八十。”
“再給我一個月。”
“行。”
電晶體合格率提高到百分之八十的那天，陳雪在實驗室裡哭了一場。不是傷心，是高興。李諾站在門口，沒進去。他知道，有些成功，需要眼淚澆灌。
張小虎從西南打來電話，聲音疲憊。“李工，鈾礦提煉，失敗了十幾回了。離心機不穩定，精礦純度不夠。”
“不急。慢慢來。”
“不能慢。前邊等著用。”
“急也沒用。把問題一個一個解決。先解決離心機，再解決純度。”
張小虎沉默了一下。“行。我聽您的。”
晚上，孫虎端著碗過來。“李工，聽說各地都不順？”
“嗯。失敗是家常便飯。”
“正常。當年在兵工廠，造槍，廢品率百分之五十。後來改到百分之五。不是一天成的。”
李碩看著他。“孫師傅，你說，我們能撐過去嗎？”
“能。又不是沒失敗過。”
李諾夾了一塊排骨，塞進嘴裡。燉得爛，香。
“老耿說過，失敗是成功他娘。”
李碩苦笑。“老耿還說過這話？”
“說過。他當年打靶，脫靶了，就是這麼說的。”
深夜，李諾站在製造單元前面。藍光一閃一閃。他掏出懷錶，錶針還在走。
“老耿，”他輕聲說，“失敗太多次了，心裡沒底。你說，能成嗎？”
藍光閃了閃。窗外，遠處的廠房裡，燈還亮著。失敗，是家常便飯。成功，是水到渠成。只要不放棄，失敗總會餵飽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