並行系統在鞍鋼試了一個月,穩住了。但李諾心裡清楚,這只是暫時的。新技術和傳統體系的矛盾,像埋在地裡的雷,踩不踩都會炸。
回到天津的第三天,他把所有人叫到了會議室。孫虎、陳雪、王研究員、劉建國——連遠在西南的張小虎都透過電話連著。
“今天不說技術,說人。”李諾開門見山,“新技術來了,老技工怎麼辦?新學員上去了,老領導怎麼想?新體系建起來了,老規矩要不要改?”
沒人說話。孫虎叼著煙,眯著眼。陳雪低頭翻筆記本。王研究員推了推眼鏡。
劉建國舉手:“李工,鞍鋼那邊,老技工雖然不鬧了,但幹活沒勁頭。他們說,新技術學不會,新裝置摸不著,天天干老活,沒前途。”
“那你怎麼回應的?”
“我說,老活也得有人幹。他們不幹,誰幹?”
“他們服嗎?”
劉建國搖頭。“不服。”
李諾嘆了口氣。“不是他們不服,是你沒說到點子上。”
他站起來,走到黑板前,寫下幾個字——“出路”。
“老技工要出路。不是退路。讓他們學新技術,學不會,可以學管理。帶徒弟、管質量、搞安全。這些都是新活。”
陳雪舉手:“那新學員呢?他們技術好,但經驗少。遇到問題容易慌。”
“所以,讓老技工當師傅,教經驗。新學員當徒弟,學技術。兩樣結合,才是真本事。”
王研究員推了推眼鏡:“這個模式,可以叫‘師徒制’。”
“對。師徒制。”李諾在黑板上寫下這三個字。
孫虎吐了口煙。“師徒制?當年在兵工廠,我就是這麼帶徒弟的。手把手教,三年出師。”
“孫師傅,你那個師徒制,是舊式的。師傅說了算,徒弟不敢問。新式的,要平等。師傅教經驗,徒弟教技術。互相學。”
孫虎愣了一下。“互相學?那師傅的臉往哪擱?”
“臉重要,還是技術重要?”
孫虎不說話了。
傍晚的時候,張小虎從西南打來電話。
“李工,西南這邊,也出問題了。”
“甚麼問題?”
“當地幹部不支援。他們說,製造單元是‘外來技術’,擠佔了‘本地資源’。”
“甚麼本地資源?”
“資金、人才、裝置。”
李諾沉默。這已經不是技術問題,是利益分配問題。新技術來了,新資源來了,誰掌控?誰受益?
“小虎,你怎麼回應的?”
“我說,製造單元不是來搶資源的,是來創造資源的。裝置造出來,礦挖出來,錢賺回來,大家都有份。”
“他們信嗎?”
“不信。”
“那怎麼辦?”
“讓事實說話。先幹出成績,讓他們看到好處。”
李諾點頭。“只能這樣了。”
掛了電話,陳雪走過來。“李諾,你現在面臨三個平衡。第一,老技工和新學員的平衡。第二,新體系和舊制度的平衡。第三,新技術和地方利益的平衡。”
“哪一個最難?”
“第三個。利益分配,比技術難一萬倍。”
李諾苦笑。“那怎麼辦?”
“讓利。把新技術帶來的紅利,分一部分給地方。”
“怎麼分?”
“稅收、就業、配套產業。讓地方嚐到甜頭,他們就會支援。”
李諾看著她。“陳雪,你甚麼時候學會這些的?”
“在西北的時候。跟當地幹部打交道,學會的。”
晚上,孫虎端著碗過來。“李工,聽說你在搞平衡?”
“嗯。”
“平衡個屁。當年在兵工廠,搞新技術,老工人鬧,幹部攔。後來,新工藝出活了,產量翻倍,大家就不鬧了。平衡,靠成績,不靠妥協。”
李諾看著他。“孫師傅,你說得對。但成績需要時間,妥協可以爭取時間。”
孫虎吐了口煙。“你比我聰明。”
“不是聰明。是被逼的。”
深夜,李諾一個人站在製造單元前面。藍光一閃一閃。他掏出懷錶,看了看,錶針還在走。“老耿,”他輕聲說,“如何平衡?你當年遇到過嗎?”
藍光閃了閃。窗外,遠處的廠房裡,燈還亮著。新技術和傳統體系的平衡,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但他知道,只要路走對了,平衡會自己來。不是妥協,是共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