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建國在鞍鋼幹得風生水起，但麻煩也跟著來了。不是裝置故障，是人——培訓班的學員裡，冒出了一批“尖子”。學得快、幹得好、腦子活，短短三個月，就能獨立操作製造單元了。鞍鋼的廠長專門打來電話報喜，語氣裡滿是得意。
“李工，你推薦的那個劉建國，真行！他帶的徒弟，有個叫王小山的，才二十歲，已經能獨立除錯製造單元了。昨天，廠裡搞技術比武，他拿了第一，把那些幹了二十年的老技工都比下去了！”
李諾聽著，心裡高興，但也隱隱有點不安。“廠長，王小山這人怎麼樣？”
“年輕，有闖勁。就是……”廠長猶豫了一下，“就是有點傲。跟老技工處得不太好。”
“怎麼個不太好？”
“他說老技工那套，過時了。老技工說他不知天高地厚。昨天比武完了，差點打起來。”
李諾沉默了一下。“廠長，你提醒王小山，技術再好，也得尊重人。”
“我說了。他不聽。”
掛了電話，李諾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陽光。新階層，真的來了。不是他推的，是自己長出來的。
下午，陳雪從培訓班回來，臉色不太好。
“李諾，培訓班裡也出事了。”
“甚麼事？”
“有個學員，叫馬小玲。你還記得嗎？上海來的那個女大學生。她學得特別快，程式設計、除錯、維修，樣樣拔尖。但最近，她跟同學的關係很僵。”
“為甚麼？”
“她說別人笨，拖她後腿。”
李諾嘆了口氣。“又是一個王小山。”
“甚麼叫又是一個？”
李諾把鞍鋼的事說了一遍。陳雪沉默了一下。“這是必然的。新技術，一定會產生新精英。新精英，一定會跟舊勢力衝突。”
“怎麼化解？”
“化解不了。只能等他們自己磨合。”
李諾搖頭。“不能等。等人磨合，矛盾會越積越深。”
“那怎麼辦？”
李諾想了想。“開個會。讓這些尖子坐在一起，談談心。”
週末，李諾把培訓班的尖子們召集起來。有王小山，有馬小玲，還有其他幾個學得快的。
“今天叫你們來，不是上課。是聊天。”李諾看著他們，“你們是學得最快的一批。但學得快，不等於甚麼都行。”
王小山舉手。“李工，我知道。但老技工那套，確實過時了。手搖機床，精度零點一毫米。製造單元，精度零點零零零三毫米。差幾百倍。他們憑甚麼不服？”
“憑他們幹了二十年。憑他們經驗豐富。憑他們知道機器甚麼會壞、怎麼修。”
王小山不說話了。
馬小玲舉手。“李工，我也知道。但同學說我拖後腿，我不服。我沒拖後腿，是她們太慢。”
“你學得快，是好事。但快不等於可以瞧不起慢的人。”
馬小玲低下頭。
李諾看著這些年輕人。“技術是硬的，人是軟的。硬的東西，好掌握。軟的東西，難。你們要學會尊重人。”
會開了兩個小時。散會後，王小山走到李諾面前。
“李工，我想通了。回去跟老師傅道歉。”
“我陪你。”
“不用。我自己去。”
李諾看著他。“行。去吧。”
晚上，孫虎端著碗過來。“李工，聽說你今天訓那些尖子了？”
“不是訓。是談心。”
“談心？你甚麼時候學會談心了？”
“跟老周學的。”
孫虎吐了口煙。“老周是個人物。你學他，不會錯。”
李諾沒說話。
深夜，李諾一個人站在製造單元前面。藍光一閃一閃。他掏出懷錶，看了看，錶針還在走。新的階層，萌芽了。不是他種的，是自己長出來的。但他得澆水、施肥、修剪。不然，長歪了，就會壓死人。
“老耿，”他輕聲說，“王小山去道歉了。你說，他能成嗎？”
藍光閃了閃，像在回答。
窗外，遠處的廠房裡，燈還亮著。新精英，舊勢力，還在碰撞。但他知道，碰撞之後，會融合。融合之後，就是新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