製造單元在鞍鋼落地不到三個月,變化就來了。不是裝置的變化,是人的變化。劉建國從天津調回東北,當了鞍鋼分中心的技術主任。他走之前,李諾請他吃了頓飯,孫虎燉了一大鍋排骨。
“劉建國,到了鞍鋼,記住三點。”李諾舉起酒杯,“第一,技術第一。第二,安全第一。第三,人第一。”
劉建國乾了杯中酒。“李工,我記住了。”
“還有,”孫虎叼著煙,眯著眼,“別當官老爺。當官老爺,技術就丟了。”
劉建國點頭。“孫師傅,我記住了。”
他走了。一個月後,訊息傳回來——不是裝置出問題,是人出問題了。
那天晚上,李諾正在車間除錯新零件,電話響了。劉建國的聲音,帶著哭腔。“李工,出事了。”
李諾心裡一沉。“甚麼事?”
“廠裡幾個老技工,鬧著要退休。”
“為甚麼?”
“因為培訓班的學員,幹了三年,技術比他們還好。他們心裡不平衡。”
李諾沉默。這不只是幾個老技工的事,是整個行業、整個社會的問題。新技術來了,會新技術的人,地位高了,工資漲了。不會的,被邊緣化了。
“劉建國,你聽我說。第一,老技工不能退。他們的經驗,年輕人學不來。第二,給老技工開培訓班,讓他們也學新技術。第三,工資待遇,暫時不分新老。等大家都學會了,再調整。”
“能行嗎?”
“試試。”
掛了電話,李諾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夜色。陳雪走過來。
“李諾,怎麼了?”
李諾把情況說了一遍。陳雪沉默了一下。“這是必然的。新技術一定會帶來新階層。”
“新階層?”
“對。以前,工廠裡說了算的是老技工,有經驗,有手藝。現在,說了算的是懂新技術的人。這是權力轉移。”
李諾心裡一緊。“權力轉移?那老技工會不會造反?”
“不會。但會不舒服。”
“怎麼讓他們舒服?”
“尊重。給他們榮譽,給他們地位。讓他們當師傅,帶徒弟。徒弟學技術,他們學管理。”
李諾看著她。“陳雪,你是學社會學的?”
“不是。是觀察。”
第二天,劉建國又打來電話。“李工,您的辦法管用了。老技工們不鬧了。給他們開了培訓班,學得比年輕人還認真。”
李諾鬆了口氣。“那就好。”
“但還有別的問題。”
“甚麼問題?”
“廠裡的幹部,有的不太配合。他們說,技術培訓班耽誤生產。”
“耽誤多少?”
“一天。每人每月一天。”
“一天都耽誤不起?”
“他們說耽誤不起。”
李諾沉默了一下。“劉建國,你把資料給我。耽誤一天,損失多少。不培訓,效率低,損失多少。對比一下,讓他們自己算。”
“行。”
傍晚,王研究員來找李諾。他剛從西北迴來,滿臉疲憊。
“李諾同志,西北分中心也出問題了。”
“甚麼問題?”
“當地幹部,不太支援。他們說,製造單元是‘外來技術’,擠佔了‘本地資源’。”
“甚麼本地資源?”
“資金、人才、裝置。”
李諾沉默。這比老技工鬧退休更嚴重。不是技術問題,是利益問題。
“王研究員,你怎麼回應的?”
“我說,製造單元不是來搶資源的,是來創造資源的。裝置造出來,礦挖出來,錢賺回來,大家都有份。”
“他們信嗎?”
“不信。”
“那怎麼辦?”
“讓事實說話。先幹出成績,讓他們看到好處。”
李諾點頭。“只能這樣了。”
晚上,孫虎端著碗過來。“李工,聽說各地都不太平?”
“嗯。技術推廣,動了別人的蛋糕。”
孫虎吐了口煙。“當年在兵工廠,推廣新工藝,也這樣。老工人鬧,幹部攔。後來,新工藝出活了,產量翻倍,大家就不鬧了。”
“用了多久?”
“半年。”
半年。李諾心裡算了一下,第一個五年計劃才剛開始,半年,等得起。
“孫師傅,你說,這算不算陣痛?”
“算。生孩子還疼呢。別說搞技術了。”
李諾苦笑。“你這比喻……”
“糙了點,但理不糙。”
深夜,李諾一個人站在製造單元前面。藍光一閃一閃。他掏出懷錶,看了看,錶針還在走。
“老耿,”他輕聲說,“技術推廣,動了別人的蛋糕。你說,我該不該讓一步?”
藍光閃了閃,像在回答。他想起父親。父親當年推廣時空理論,是不是也這樣?沒人理解,沒人支援,四處碰壁。他比父親倖運。有老周、有陳雪、有孫虎、有王研究員。有他們在,他不孤獨。
窗外,遠處的廠房裡,燈還亮著。陣痛還在繼續。但他知道,疼過之後,就是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