質問會結束的當天晚上,李諾就接到了好幾個電話。不是找茬的,是示好的。
第一個打來的是煤炭部那個戴眼鏡的代表。“李諾同志,今天你的資料我回去核對了,沒問題。之前是我理解有偏差,對不起啊。”
李諾握著話筒,愣了一下。他沒想到會有人主動道歉。“劉工,別客氣。資料是你們的,我就是整理了一下。”
“你整理得好。以後有機會,請你來我們部裡講講。”
掛了電話,李諾有點恍惚。剛在會議室裡還針鋒相對,散會後就握手言和了?他想起老周說過的話:“搞技術的人,大部分是講道理的。不講道理的,是搞政治的。”
第二個打來的是水利部的女專家。“李諾同志,你那個勞動力分佈圖,很準。我們之前沒考慮農閒農忙的因素,方案確實有漏洞。”
“張工,您謙虛了。您的方案,基礎很紮實。我就是補了個漏洞。”
女專家笑了。“你比我強。我幹了一輩子水利,沒想到這個。”
李諾心裡暖了一下。被人認可的感覺,真好。
第三個、第四個……一直打到深夜。大部分都是今天提問的人,態度都變緩和了。但也有例外——魏司長沒打,冶金部的壯漢沒打,機械工業部的瘦高個也沒打。
陳雪端著水杯走過來。“李諾,你得罪的人,可能不會善罷甘休。”
“我知道。但我不怕。”
“不是怕不怕的問題。是他們會找機會報復。”
李諾沉默了一下。“那就讓他們來。”
第二天一早,宋老頭就打來電話。聲音壓得很低。
“李諾同志,魏司長今天在部裡放話了。”
“放甚麼話?”
“說你是‘技術獨裁’,聽不進不同意見。”
李諾心裡一沉。“我甚麼時候聽不進了?他們的意見,我都一一回應了。”
“回應了,但沒采納。沒采納,就是聽不進。”
“那要我怎麼辦?違心採納?”
宋老頭嘆了口氣。“你還是太年輕。有些人,要的不是道理,是面子。你讓他們丟了面子,他們就讓你丟裡子。”
掛了電話,李諾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陽光。天很藍,但他心裡很暗。
下午,孫虎叼著煙走進來。“李工,聽說你得罪人了?”
“嗯。”
“得罪誰了?”
“魏司長。還有幾個部門的代表。”
孫虎吐了口煙。“得罪就得罪了。當年老子在兵工廠,得罪了廠長,不也活到現在?”
“你是你,我是我。”
“有啥不一樣?都是兩條腿扛一個腦袋。”
李諾苦笑。“孫師傅,你是真不怕。”
“怕啥?我又不求他們升官發財。”
李諾看著他,心裡暖了一下。“你說得對。我不求他們。”
傍晚,陳雪從培訓班回來。她今天去部裡辦事,聽到了一些風聲。
“李諾,魏司長在拉人。想聯名上書,反對你的方案。”
李諾心裡一緊。“上書給誰?”
“給領導。”
“領導不是原則上同意了嗎?”
“原則上同意,不等於最終同意。只要有人反對,就可以再議。”
李諾攥緊拳頭。“他們到底想要甚麼?”
“想要你低頭。承認方案有缺陷,需要修改。一修改,就拖下去了。拖下去,第一個五年計劃就過半了。過半了,你的方案就廢了。”
李諾沉默。他想起老周的話——“低頭不是認輸。是保護自己。”
“陳雪,我是不是該低個頭?”
陳雪看著他。“你願意嗎?”
“不願意。但如果能換來方案順利實施,我願意。”
“那你就去低。”
李諾搖頭。“不去。我要去了,他們更得意。”
陳雪嘆了口氣。
晚上,李諾一個人站在製造單元前面。藍光一閃一閃。他掏出懷錶,看了看,錶針還在走。
“老耿,”他輕聲說,“有人說我是技術獨裁。你說,是嗎?”
藍光閃了閃,像在回答。他想起父親。父親也是技術獨裁嗎?不,父親是孤獨的。太超前,沒人理解。他也超前,但比父親倖運。有老周、有陳雪、有孫虎、有王研究員。有他們在,他不孤獨。
窗外,遠處的廠房裡,燈還亮著。魏司長在拉人,他知道。但他不怕。不是不怕,是不能怕。怕了,就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