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案原則上透過了,但反對的聲音沒消停。李諾以為最高階別的會議都定了,下面的人該消停了。他錯了。
第二天一早,宋老頭就打來電話,聲音發緊:“李諾同志,部裡又開會。這次不是論證,是質問。好幾個部門聯合起來,要你當面解釋方案裡的每一個細節。”
李諾握著話筒,沉默了幾秒。“幾點?”
“下午兩點。你準備一下,這回人更多。”
李諾掛了電話,靠在椅背上。他感覺像是被人架在火上烤——不是烤一次,是反覆烤,烤到熟透為止。
陳雪走過來,把一杯水放在他手邊。“又開會?”
“嗯。質問會。”
“質問你甚麼?”
“質問我憑甚麼否定他們的方案。”
陳雪沉默了一下。“你去嗎?”
“去。不去就是認輸。”
下午兩點,部裡的大會議室。李諾推門進去,裡面坐了幾十號人,黑壓壓一片。長桌兩邊坐滿了,後面還加了好幾排椅子。魏司長坐在主位旁邊,表情不善。主持會議的是另一位副部長,姓劉,頭髮花白,臉上沒甚麼表情。
“李諾同志,今天請你來,是想請你詳細解釋一下你的方案。”劉副部長開門見山,“在座的各位,都有疑問。你一個一個回答。”
李諾站起來,走到講臺上,開啟筆記本。“行。一個一個來。”
第一個提問的是煤炭部的代表,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
“李諾同志,你的方案裡說,優先保證鋼鐵,煤礦裝置讓路一年。這一年裡,煤炭產量怎麼保證?”
李諾調出幻燈片,螢幕上出現一張圖表。“這是煤炭現有產能和需求對比圖。藍色是產能,紅色是需求。你看年,產能略高於需求。1954年,基本持平。1955年,需求開始超過產能。”他用鐳射筆指著圖表上的一個轉折點,“所以,裝置讓路一年,不會影響煤炭供應。因為前兩年有庫存墊底。但到了1955年,必須補上裝置缺口。否則,就會掉下來。”
“庫存資料可靠嗎?”
“可靠。資料來自煤炭部自己的統計報表。”
那人翻了翻手裡的資料,不說話了。
第二個提問的是水利部的代表,一個五十多歲的女專家。
“李諾同志,從山西調水,需要五十萬人力。這些人從哪裡調?農忙時節,他們回去了,工程怎麼辦?”
李諾調出另一張圖表。“這是全國勞動力分佈圖。農忙時,北方勞動力緊張;農閒時,大量閒置。”他指著圖表上的幾條曲線,“我們計劃在農閒時集中施工,農忙時減少規模。這樣,不影響農業生產。具體資料,是農業部提供的。”
女專家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第三個提問的是冶金部的代表,一個滿臉絡腮鬍子的壯漢。
“李諾同志,優先保證鋼鐵,其他行業讓路。你知道這會造成多少損失嗎?”他把一摞檔案拍在桌上,“我們算了一下,至少五個億!”
李諾調出一張對比圖。“左邊是讓路的損失,右邊是鋼鐵卡殼的損失。三年資料對比——讓路的損失,不到鋼鐵卡殼損失的五分之一。”他用鐳射筆圈出一個數字,“五個億,聽著嚇人。但如果鋼鐵卡殼,損失是二十五個億。你選哪個?”
壯漢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第四個提問的是機械工業部的代表,一個瘦高個。
“李諾同志,你的培訓計劃,五年培養一萬人。但你知道全國有多少工廠嗎?幾萬家。一萬人,夠幹甚麼?”
李諾調出圖表。“一萬人不是去當工人,是去當老師。每個老師,每年培訓一百個工人。五年,就是五百萬個工人。”他用鐳射筆指著圖表上的數字,“五百萬,覆蓋全國主要工廠,夠了。”
瘦高個翻了翻資料,沒再吭聲。
第五個、第六個、第七個……一個接一個,問了一個多小時。李諾一一回答,不急不躁。每回答完一個,就在筆記本上打個勾。最後一個是魏司長。
“李諾同志,你的資料很漂亮。但你想過沒有,計劃一旦實施,就要牽動全國。萬一出錯,誰負責?”
李諾看著他。“資料不會騙人。如果資料錯了,我負責。”
“你一個人,負得起嗎?”
“負得起。因為資料不是我的,是大家的。每一個數字,都來自在座各位的部門。如果錯了,不是我的責任,是資料的責任。資料不會騙人,但人會。所以,請各位保證,你們提供的資料是真實的。”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有人低下頭,有人假裝看檔案。魏司長臉色鐵青,沒再說話。
劉副部長敲了敲桌子。“還有問題嗎?”
沒人舉手。
“那好。散會。”
李諾收拾東西,準備走。劉副部長叫住他。“李諾同志,你今天講得很好。把課件留一份,部裡要存檔。”
李諾點頭,把隨身碟遞給他。
傍晚,李諾回到天津。陳雪在車站接他,手裡拿著飯盒。
“怎麼樣?”
“問了一個多小時。答了一個多小時。”
“累嗎?”
“累。但值。”
陳雪把飯盒遞給他。開啟,是孫師傅燉的紅燒肉,還熱著。李諾蹲在站臺上,大口吃著。夕陽照在他臉上,暖洋洋的。
“李諾,你今天跟人吵架了嗎?”
“沒有。我用資料說話,吵不起來。”
陳雪笑了。“那就好。”
晚上,李諾一個人站在製造單元前面。藍光一閃一閃。他掏出懷錶,看了看,錶針還在走。
“老耿,”他輕聲說,“今天開質問會,我撐住了。沒用吵架,用資料。”
藍光閃了閃。
窗外,遠處的廠房裡,燈還亮著。幾十個人問了一下午,沒問倒他。不是他厲害,是資料厲害。資料不會騙人,不會急眼,不會吵架。資料就是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