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通知是半夜送來的。
李諾剛躺下,門就被敲響了。宋老頭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份紅標頭檔案,臉被走廊的燈照得慘白。“李諾同志,明天的會,大領導要參加。”
李諾接過檔案,上面寫著:“關於第一個五年計劃技術路徑的最終論證會”。參會人員名單裡,有部長、有將軍、有院士,還有幾個他只在報紙上見過的名字。他的名字列在倒數第三行,職務寫的是“天津研究中心總工程師”。
“宋老頭,這規格……”
“最高規格。”宋老頭壓低聲音,“大領導親自拍板。你準備一下。”
李諾關上房門,坐在床邊。手在抖,不是怕,是壓力太大。他掏出懷錶,看了看,錶針還在走。滴答,滴答。老耿的心跳。
“老耿,”他輕聲說,“明天的會,你保佑我。”
第二天一早,陳雪幫他把材料整理好,厚厚一沓,裝進公文包。“李諾,你別緊張。該怎麼說怎麼說。”
“我知道。”
“還有,”她幫他整了整衣領,“不管別人說甚麼,你別急眼。”
李諾苦笑。“你怕我跟人吵架?”
“我怕你被人氣著。”
孫虎叼著煙走過來,拍了拍他肩膀。“李工,記住,你是搞技術的。不是搞政治的。別跟人爭權奪利,爭不過。”
李諾點頭。
車到了西山。還是那個大院,還是那個會議室。但這次,門口站了好幾個哨兵,表情嚴肅。宋老頭亮證件,檢查,放行。
李諾走進會議室,人已經到了一大半。長桌兩邊坐滿了,有穿軍裝的,有穿中山裝的,都很嚴肅。他在角落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開啟筆記本。
人陸續到齊。最後,門開了,大領導走進來。
所有人都站起來。大領導擺擺手,示意坐下。“今天這個會,只有一個議題。第一個五年計劃的技術路徑,到底怎麼走。”
他看向李諾。“小李同志,你先說說。”
李諾站起來,走到地圖前。深吸一口氣,開始講。從缺水到鋼鐵,從鋼鐵到裝置,從裝置到人才,從人才到培訓。一張張圖表,一組組資料,講了一個多小時。嗓子都啞了。
大領導聽著,不時點頭。幾位部長也聽著,表情各異。魏司長坐在對面,臉色鐵青。
“說完了?”大領導問。
“說完了。”李諾回到座位。
大領導看向其他人。“你們呢?有甚麼意見?”
魏司長第一個舉手。“領導,李諾同志的資料,我們承認。但他的方案,太激進。從山西調水,五十萬人力,影響其他行業。優先保證鋼鐵,其他行業讓路,會造成新的不平衡。”
“那你的意見呢?”
“穩健推進。先夯實基礎,再逐步推廣。”
大領導沒表態。又問了幾個部長,有的支援李諾,有的支援魏司長。爭論激烈,互不相讓。李諾聽著,手心全是汗。
大領導點了一支菸。“小李同志,你有甚麼要補充的?”
李諾站起來。“領導,各位首長。穩健推進,沒錯。但穩健不是慢。慢,就會被甩下。美國人的‘X’專案,精度已經零點零零零五毫米。蘇聯人的特別設計局,精度零點零零零八毫米。我們不跑,就會落後。落後,就要捱打。”
會議室安靜了。
大領導吸了一口煙。“你這話,說重了。”
“領導,我說的是實話。”
大領導看著他,看了很久。“你的方案,我原則上同意。但細節,需要再論證。部裡牽頭,你配合。一個月內,拿出實施細則。”
李諾心裡一鬆。“是。”
散會後,大領導把李諾單獨留下。
“小李同志,你比你父親強。”
“領導,我……”
“你父親只懂技術。你懂技術,也懂人。但懂人,不是得罪人。以後說話,注意分寸。”
李諾心裡一凜。“是。我記住了。”
傍晚,李諾回到天津。陳雪在車站接他,手裡拿著飯盒。
“怎麼樣?”
“成了。大領導原則上同意。”
陳雪笑了。她把飯盒遞給他,孫師傅燉的排骨。李諾蹲在站臺上,啃著排骨,看著遠處的夕陽。
“李諾,你哭了?”
“沒。沙子迷了眼。”
陳雪沒說話,遞給他一塊手帕。
晚上,李諾一個人站在製造單元前面。藍光一閃一閃。
“老耿,”他輕聲說,“大領導說我比我父親強。你說呢?”
藍光閃了閃。窗外,遠處的廠房裡,燈還亮著。高階別的會議,開完了。他的方案,定了。但路,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