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回來的第三天,李諾就後悔了。不是後悔同意分享技術,是後悔答應得太快。那天早上,他剛端起豆漿,宋老頭的電話就炸過來了:“李諾同志,部裡請你參加第一個五年計劃的宏觀規劃會議。明天,北京。”
李諾差點被豆漿嗆死。“宏觀規劃?我一個搞技術的,參甚麼宏觀規劃?”
“你搞的技術,現在是宏觀。製造單元、列車標準、材料配方,哪個不是宏觀?”
“那也不用我吧?有部長、有專家、有院士。”
“部長點名要你。”
李諾放下碗,看著對面正在吃油條的陳雪。陳雪也聽見了,放下筷子。“去吧。不去,部長該不高興了。”
“去了,我該不高興了。”
“不高興也得去。這是政治任務。”
李諾嘆了口氣。政治任務,這四個字比任何命令都重。
下午,李諾坐上了去北京的火車。不是他的列車,是普通客車,硬座,人擠人。他靠在窗邊,看著窗外的田野,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宏觀規劃,國家大事,他一個小小工程師,能摻和甚麼?
到北京已經是晚上了。宋老頭在車站接他,手裡拿著一個公文包,臉色凝重。
“李諾同志,明天的會,部長、總理可能都會參加。你做好準備。”
李諾心裡一緊。“總理也來?”
“可能。不一定。”
“那我得講甚麼?”
宋老頭把公文包遞給他。“這是明天會議的材料。你今晚看看,心裡有數。”
李諾接過公文包,沉甸甸的。回到招待所,他開啟包,裡面是厚厚一沓檔案。鋼鐵、煤炭、機械、化工、軍工——每一個行業的技術需求、現狀、目標,密密麻麻。他翻了翻,頭大如鬥。這些東西,他懂一部分,但不是全懂。
“李諾,”陳雪的聲音從電話裡傳來,她沒跟來,在天津守著,“你別緊張。講你懂的。不懂的,別亂講。”
“我知道。但萬一有人問我懂的,也答不上來呢?”
“不會。你是最懂技術的人。”
掛了電話,李諾繼續看檔案。看到凌晨兩點,總算看完了。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全是資料,鋼鐵產量、煤炭產量、機床數量、工程師人數。每一個數字都像一塊石頭,壓在他心上。
第二天一早,李諾到了會議室。裡面已經坐了二十多個人,有部長、有專家、有軍隊代表。他找了個角落坐下,翻開筆記本。部長主持會議,先講了第一個五年計劃的總體目標。然後是各行業彙報,鋼鐵、煤炭、機械、化工——一個一個來。
輪到李諾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他站起來,走到講臺上,看著臺下那些面孔。有熟悉的,有陌生的,但都在等他說話。
“各位領導,各位專家。我叫李諾,天津研究中心的。”他頓了頓,“我不是搞宏觀規劃的,我是搞技術的。所以下面的話,只代表我個人的技術觀點。”
臺下有人點頭。
“第一個五年計劃,目標很宏偉。鋼鐵、煤炭、機械、化工,都要翻幾番。但技術能不能跟上,是問題。”
他翻開筆記本。“比如鋼鐵,目標是一千萬噸。但鍊鋼需要耐火材料,耐火材料需要高鋁礬土,高鋁礬土需要採礦。採礦需要裝置,裝置需要製造。製造需要機床,機床需要精度。精度需要——製造單元。”
他抬起頭。“所以,核心是製造單元。沒有它,其他都是空話。”
臺下有人舉手:“李諾同志,製造單元只有一臺,怎麼滿足全國需求?”
“所以需要造更多的製造單元。不是原版,是簡化版。精度低一點,但便宜,容易造,適合普通工廠。”
“多久能造出來?”
“半年。”
臺下竊竊私語。部長敲了敲桌子。“安靜。李諾同志,你繼續說。”
“第二,人才。裝置有了,沒人會用,也是白搭。五年內,需要至少一萬名技術骨幹。培訓基地在天津,需要部裡支援。”
“支援甚麼?”
“生源、經費、裝置。還有,畢業後的分配。”
部長點頭。“這些都可以協調。”
“第三,材料。製造單元需要的特種材料,國內大部分不能生產。需要安排攻關。”
“哪些材料?”
李諾列了一個清單。鎢鋼、鈹合金、釹鐵硼、高純矽——每一樣後面都標註了用途和緊迫程度。部長把清單交給旁邊的人。“組織專家論證。能攻關的立刻攻關。”
會議開了三天。李諾講了三天,從製造單元到材料,從材料到人才,從人才到裝置。嗓子都講啞了。最後一天,部長總結。
“第一個五年計劃,技術是關鍵。天津研究中心的李諾同志,提出的幾個問題,很有針對性。部裡會認真研究。散會。”
李諾收拾東西,準備走。部長叫住他。“李諾同志,你等一下。”
部長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檔案,遞給他。“這是總理讓我轉交的。總理說,你講得不錯。但還有幾點需要補充。讓你回去想想。”
李諾接過檔案,翻開。第一頁是總理的字跡,寫得很快,但很清楚。上面列了五個問題:第一,技術擴散的速度能不能再快?第二,人才培養的數量能不能再多?第三,材料攻關的力度能不能再大?第四,裝置製造的週期能不能再短?第五,你個人有甚麼困難?
李諾看著那五個問題,手在抖。總理親自給他佈置作業。
“部長,我回去好好想想。”
“想好了,寫個報告交上來。”
李諾點頭,轉身走了。回到招待所,他躺在床上,腦子裡全是總理的那五個問題。速度快、數量多、力度大、週期短——每一個都是加碼。他一個人,扛得住嗎?
電話響了。陳雪打來的。
“李諾,會議開完了?”
“開完了。”
“怎麼樣?”
“總理給我佈置了五個作業。”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甚麼作業?”
李諾把五個問題說了一遍。
陳雪也沉默了。“李諾,你一個人扛不住。”
“我知道。”
“那怎麼辦?”
“找人幫忙。你、孫師傅、王研究員、宋老頭。大家一起扛。”
陳雪笑了。“這還差不多。”
晚上,李諾坐火車迴天津。車廂裡很安靜,他靠在窗邊,看著窗外漆黑的夜。遠處,偶爾有一盞燈閃過,像星星。
“老耿,”他輕聲說,“總理給我佈置作業了。你保佑我做完。”
火車哐當哐當,像老耿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