輿論還在發酵,但李諾已經顧不上看了。因為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不是在外面,是在內部。科學院的月度研討會上,“技術派”和“經驗派”第一次正面碰撞了。
起因是一篇論文。李諾沒寫,是陳雪寫的,題目叫《論精密製造技術在機械工業中的推廣應用》。文章資料詳實、邏輯清晰,把製造單元的優勢和侷限都分析得明明白白。但問題出在結論上——“建議在第一個五年計劃期間,優先將精密製造技術部署於東北、華北、西北三大工業區,形成輻射效應。”
這篇文章一經發表,立刻在科學院的圈子裡炸了鍋。支援的說有遠見,反對的說太激進。而最激烈的反對聲音,來自一位七十多歲的老專家——周老。
周老是建國前留洋的那批人,搞了一輩子機械,桃李滿天下。他的觀點很明確:精密製造技術是好東西,但全國大多數工廠連基本裝置都不具備,盲目推廣只會造成浪費。
“小李同志,”周老在研討會上直接點名,“你的文章我看了。資料沒問題,但結論有問題。你知道東北有多少工廠連車床都沒有嗎?你讓他們怎麼‘輻射’?”
李諾站起來。“周老,我知道。所以才要先部署在工業基礎好的地區。讓他們先試用,積累經驗,再逐步推廣。”
“積累經驗?需要多久?五年?十年?第一個五年計劃等得起嗎?”
“等得起。因為不推廣,永遠落後。”
周老拍桌子。“你這是冒進!是脫離實際!”
李諾也急了。“周老,資料擺在那裡。美國人在追,蘇聯人在趕,我們再不跑,就會被甩下!”
兩人針鋒相對,誰也不讓誰。
主持會議的副院長連忙打圓場:“都冷靜,都冷靜。今天不是吵架的。是討論。”
周老哼了一聲,坐下。李諾也坐下。
會議室裡氣氛很僵。陳雪坐在李諾旁邊,手心全是汗。
散會後,周老把李諾叫到走廊。
“小李同志,我不是反對你。我是怕你走太快,摔跟頭。”
李諾看著他。“周老,我也不是不聽勸。我是怕走太慢,被人甩下。”
兩人對視。良久,周老嘆了口氣。
“你比你父親倔。”
李諾愣了。“您認識我父親?”
“認識。當年他從德國回來,也是這麼倔。到處講他的‘時空理論’,沒人信。後來他去了崑崙,再也沒回來。”
李諾心裡一震。“周老,我父親……”
“你父親是個天才。但天才走得太快,別人跟不上。你也是。”
周老轉身走了。李諾站在走廊裡,看著他的背影。
傍晚,李諾回到天津。陳雪把研討會的經過告訴了孫虎。孫虎叼著煙,眯著眼,聽完之後,只說了四個字:“周老說得對。”
李諾愣了。“對?他說我冒進。”
“你是冒進。但不是錯。是快。”孫虎吐了口煙,“你父親也快。快得別人跟不上。但他沒錯。”
“那為甚麼沒人信他?”
“因為太快了。快到別人看不見。”孫虎看著他,“你也快。但你比他幸運。你有製造單元,有資料,有人信你。”
李諾沉默。
晚上,李諾一個人站在製造單元前面。藍光一閃一閃,像心跳。他想起周老的話——“你比你父親倔。”是。他倔。但不倔,走不到今天。
“老耿,”他輕聲說,“周老說我冒進。你說呢?”
藍光閃了閃。
窗外,遠處的廠房裡,燈還亮著。“技術派”和“經驗派”的碰撞,還在繼續。但他知道,這不是對錯之爭。是快慢之爭。快的人,想跑。慢的人,想走。誰對?都對。但歷史,只會記住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