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導拍板的訊息傳出去沒兩天,輿論就炸了。不是炸鍋,是炸開了鍋——各種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來,有支援的,有反對的,有看熱鬧的,還有別有用心的。人民日報登了評論員文章,標題是“用科學態度對待技術革新”,含蓄地肯定了李諾的方案。但緊跟著,另一家報紙發了篇署名文章,題目很扎眼:“技術冒進不可取——與某青年專家商榷”。
李諾讀完那篇文章,手都在抖。文章沒點名,但誰都知道說的是他。措辭很重——“脫離國情”“忽視實際”“盲目追求資料”。作者是個老教授,頭髮花白,學術地位很高。
“李諾,你別往心裡去。”陳雪把報紙收走。
“我沒往心裡去。就是覺得……委屈。”李諾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資料明明擺在那裡,為甚麼他們不看?”
“他們不是不看,是不想看。資料對他們不利。”
李諾沉默。
下午的時候,劉建國從車間跑進來,臉色發白。“李工,外面來了好多記者!”
李諾走到窗前,果然,大門口停了四五輛車,扛著攝像機的、拿著錄音筆的,擠成一團。
“李工,您見不見?”劉建國問。
“不見。讓他們走。”
“他們不走怎麼辦?”
“叫保安。”
劉建國跑出去了。陳雪站在李諾旁邊,看著窗外那些記者。
“李諾,你躲不掉的。”
“我知道。但能躲一天是一天。”
“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李諾沒說話。
傍晚的時候,宋老頭從北京打來電話。聲音很急。
“李諾同志,那篇文章,是魏司長的人寫的。”
李諾心裡一沉。“果然。”
“他們不光寫文章,還在部裡散訊息,說你經驗不足、頭腦發熱、搞個人英雄主義。”
“領導知道嗎?”
“知道。但領導不方便表態。你自己得注意。”
“怎麼注意?”
“少說話,多幹活。讓成果說話。”
掛了電話,李諾坐在窗前。天黑了,院子裡的燈亮了。那些記者還沒走,三三兩兩蹲在門口抽菸。
“李諾,吃飯了。”陳雪端著碗進來。
李諾接過碗,是炸醬麵。他挑了一筷子,塞進嘴裡。涼了,坨了。
“陳雪,你說,我是不是真的有點冒進?”
陳雪看著他。“你不是冒進。你是走得太快,他們跟不上。”
“那是我錯了?”
“不是。是你對了,但他們不願意承認。”
李諾放下碗,站起來。“我去車間。”
“不吃麵了?”
“不吃了。沒胃口。”
製造單元前,藍光一閃一閃。李諾蹲下來,看著那些正在加工的零件。一個個,光滑如鏡,精度零點零零零三毫米。這是他的成果,也是他的底氣。
“李工,”孫虎叼著煙走過來,“聽說外面有人罵你?”
“嗯。”
“罵你啥?”
“罵我冒進,罵我脫離實際。”
孫虎吐了口煙。“他們懂個屁。連製造單元都沒摸過,就敢罵你?”
“他們是專家。懂理論。”
“理論?理論能造出這玩意兒?”孫虎拍了拍製造單元的外殼,“嘴皮子誰都會。真本事,在這兒。”
李諾看著他,心裡暖了一下。“孫師傅,你說得對。”
“那你還難過啥?”
“不難過了。幹活。”
孫虎咧嘴笑。
深夜,李諾一個人站在製造單元前面。藍光一閃一閃,像心跳。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塊懷錶,看了看。錶針還在走,滴答滴答。
“老耿,”他輕聲說,“外面有人罵我。你說,我該不該生氣?”
懷錶還在走。沒回答。
李諾笑了。“你不說,就是不該。”
他把懷錶收回去,轉身走出車間。院子裡,那幾個記者還在。看見他出來,呼啦一下圍上來。
“李諾同志!那篇文章您看了嗎?有甚麼回應?”
“李諾同志!您是不是得罪了甚麼人?”
“李諾同志!您覺得您冒進嗎?”
李諾停下腳步,看著那些閃光燈。
“我的回應,不在嘴上。在車間裡。”
說完,他轉身走了。
記者們愣在原地。陳雪跟在後面,嘴角翹著。
第二天,報紙上又多了幾篇文章。有的批評李諾“傲慢”,有的說他“迴避問題”。但也有支援的,說他是“實幹家”。
李諾不看報紙了。他每天泡在車間裡,和劉建國一起除錯製造單元,和孫虎一起改造列車,和陳雪一起寫培訓教材。外面吵翻天,他不管。
“李諾,你真沉得住氣。”陳雪遞給他一杯水。
“沉不住也得沉。吵贏了,也造不出零件。”
陳雪笑了。
一週後,鞍鋼的王德福打來電話。嗓門大得像打雷:“李工!你那篇文章,我看了!別理他們!我們支援你!”
“謝謝王師傅。”
“謝啥!你那個簡化版製造單元,我們造出來了!精度零點零一毫米!比蘇聯人的強!”
李諾心裡一熱。“真的?”
“真的!第一批樣機,十臺。馬上發往各大鋼廠!”
掛了電話,李諾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陽光。天很藍,風很輕。那些罵他的聲音,還在。但支援他的聲音,也還在。
“老耿,”他輕聲說,“鞍鋼造出製造單元了。你看見了嗎?”
窗外的陽光閃了閃,像老耿在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