辯論會贏了,但李諾高興不起來。因為爭論沒停,反而燒得更旺了。這次不是在科學院,是在更高層面。宋老頭的訊息很準——部裡分成兩派,一派支援李諾的方案,一派反對,吵得不可開交。支援的叫“改革派”,反對的叫“穩健派”。魏司長是穩健派的頭,嗓門大,資歷老,門生遍天下。
“李諾同志,你得有心理準備。”宋老頭在電話裡壓低聲音,“穩健派那邊,可能要去找領導。”
李諾握著話筒,手心出汗。“找領導?找哪位領導?”
“不知道。但肯定是大領導。”
掛了電話,李諾坐在窗前,看著外面的陽光。天很藍,但他心裡很暗。
“李諾,怎麼了?”陳雪端著水杯走過來。
“宋老頭說,穩健派要去找領導告狀。”
陳雪臉色變了。“告甚麼?”
“告我步子太大,脫離實際。”
“那怎麼辦?”
“等著。等領導召見。”
這一等,就是三天。三天裡,李諾沒出車間,沒接電話,沒見任何人。他蹲在製造單元前面,盯著藍光發呆。
“李工,您這是幹啥?”孫虎叼著煙走過來。
“等死。”
“死不了。您又沒犯法。”
“沒犯法,但得罪人了。”
孫虎吐了口煙。“得罪人怕啥?當年老子在兵工廠,得罪了廠長,不也活到現在?”
李諾苦笑。“你是你,我是我。”
“有啥不一樣?都是兩條腿扛一個腦袋。”
李諾沒說話。
第三天傍晚,宋老頭的電話來了。“李諾同志,領導要見你。明天上午,西山。”
李諾放下電話,長出一口氣。該來的,終究來了。
陳雪連夜幫他準備材料。資料、圖表、方案、預案——厚厚一沓。
“李諾,你別緊張。領導是明白人。”
“我知道。但還是緊張。”
“緊張啥?”
“怕說錯話。”
陳雪看著他。“你說實話,就不會錯。”
李諾點頭。
第二天一早,李諾坐車到了西山。還是那個大院,還是那個會議室。但這次,人更多。長桌兩邊坐滿了,有穿軍裝的,有穿中山裝的,表情都很嚴肅。領導坐在主位,旁邊是幾位部長。
“小李同志,來了?坐。”領導招招手。
李諾坐下,翻開筆記本。
“今天叫你來,是想聽聽你的想法。部裡最近吵得很厲害,兩種意見,僵持不下。你是當事人,你說說。”
李諾站起來,走到地圖前。“領導,各位首長。我的想法很簡單——用資料說話。”
他指著地圖上華北那片。“缺水,鋼鐵就卡殼。卡殼,計劃就完不成。這是資料,不是觀點。”
一位部長舉手:“資料我們承認。但引水工程浩大,需要大量人力物力。這些投入,會不會影響其他行業?”
“不會。引水的投入,不到鋼鐵卡殼損失的三分之一。這是三年對比資料。”
另一位部長舉手:“製造單元的推廣,需要大量高素質技工。現在全國才不到一千人,怎麼推?”
“培訓。天津研究中心,每年培訓五百人。東北、西北、西南,各設一個分中心,每個每年培訓兩百人。五年,五千人。加上大學分配、蘇聯留學,一萬人。”
“師資從哪來?”
“從天津調。第一批學員畢業後,可以當老師。老師教學生,學生再教學生。像滾雪球。”
領導點了一支菸。“小李同志,你的方案,資料詳實,路徑清晰。但穩健派擔心,步子太大,容易扯著蛋。你怎麼看?”
李諾沉默了一下。“領導,步子大,確實有風險。但不走,風險更大。美國人的‘X’專案,精度已經零點零零零五毫米。蘇聯人的特別設計局,精度零點零零零八毫米。咱們不跑,就會被甩下。被甩下,就不是扯著蛋的問題,是亡國的問題。”
會議室安靜了。領導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
“小李同志,你這話,說重了。”
“領導,我說的是實話。”
領導看著他,看了很久。“你的方案,我原則上同意。但細節,需要再論證。部裡牽頭,你配合。一個月內,拿出實施細則。”
李諾心裡一鬆。“是。”
散會後,領導把李諾單獨留下。
“小李同志,你比你父親強。”
李諾低頭。“領導,我……”
“你父親只懂技術,你懂技術,也懂人。但懂人,不是得罪人。以後說話,注意分寸。”
李諾心裡一凜。“是。我記住了。”
傍晚,李諾回到天津。陳雪在車站接他,手裡拿著飯盒。
“怎麼樣?”
“成了。領導原則上同意。”
陳雪笑了。“我就說,領導是明白人。”
李諾開啟飯盒,是孫師傅燉的排骨。他蹲在站臺上,啃著排骨,看著遠處的夕陽。
“李諾,你哭了?”
“沒。沙子迷了眼。”
陳雪沒說話,遞給他一塊手帕。
晚上,李諾一個人站在製造單元前面。藍光一閃一閃。
“老耿,”他輕聲說,“領導說,我比父親強。你說呢?”
藍光閃了閃,像在回答。
窗外,遠處的廠房裡,燈還亮著。爭論還在繼續,但路,已經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