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走後的第三天,研究中心的廠房封頂了。
李諾站在屋頂上,看著最後一塊瓦片蓋上去。夕陽照在嶄新的青瓦上,泛著光。孫虎叼著煙,眯著眼,手裡拿著一個扳手,不知道甚麼時候爬上來的。
“孫師傅,你上來幹啥?”
“看看。這廠房,老子也有份。”孫虎吐了口煙,“當年在兵工廠,蓋廠房的時候我也在。現在兵工廠沒了,這研究中心還在。”
李諾沒說話。他想起老耿說過的話:“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房子倒了能重建,人沒了就真沒了。”現在,房子建起來了,人還在。
“孫師傅,下去吧。風大。”
“你先下。我再待會兒。”
李諾順著梯子爬下去。陳雪在下面等他,手裡拿著一個本子。
“李諾,製造單元的基礎養護期到了。明天可以安裝。”
“好。明天一早,讓孫師傅盯著。”
“還有,模擬器的樣機測試過了。效果不錯,學員反映比真機器還好練。”
李諾接過本子,看了看測試資料。操作誤差、反應時間、學習曲線——每一項都達標。
“陳雪,你立了大功。”
“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王研究員設計了電路,孫師傅做了機械結構,張小虎焊了外殼。大家一起幹的。”
李諾看著她,笑了。“你說得對。大家一起幹的。”
傍晚,食堂裡。孫虎又燉了一大鍋菜,用的是老周帶來的幹蘑菇和臘肉。香味飄得滿工地都是。
“孫師傅,你這手藝,真可以開館子了。”張小虎端著碗,吃得滿頭大汗。
“開館子?老子這手藝,傳男不傳女,傳內不傳外。”孫虎叼著煙,眯著眼。
“那傳我嗎?”張小虎問。
孫虎看了他一眼。“你?你先把懷錶看明白了再說。”
張小虎嘿嘿笑,從懷裡掏出老耿的那塊懷錶,看了看。“錶盤上指標九點五十二分,秒針還在走。耿叔說過,表走得準,人心就穩。”
陳雪在旁邊問:“小虎,你以後想幹啥?”
“我想去西南。把鈾礦挖出來。”
“不怕危險?”
“怕。但耿叔說過,怕就別出門。”
李諾聽著,沒說話。張小虎長大了,不再是那個只會哭鼻子的小兵了。
晚上,李諾一個人坐在工地上,看著那些新建成的廠房。月光照在青瓦上,泛著銀光。陳雪走過來,坐在他旁邊。
“李諾,你想家嗎?”
“家?”李諾想了想,“基地算家嗎?”
“算。有人的地方就是家。”
李諾看著她。“那你呢?你想家嗎?”
“想。但我沒有家了。父母早沒了,兄弟姐妹不知道在哪。”陳雪低下頭,“只有你們。你們就是我的家人。”
李諾心裡一酸。他想起父親,想起老耿,想起那些死去的人。他們都是家人,有的走了,有的還在。
“陳雪,等研究中心建好了,咱們把所有人聚在一起,吃頓飯。像過年一樣。”
“好。我做紅燒肉。”
“孫師傅燉湯,王研究員炒菜,張小虎打下手,趙鐵柱劈柴。”
“那你呢?”
“我?我等著吃。”
陳雪笑了,笑著笑著,不笑了。“李諾,你說,咱們算不算家人?”
“算。早就該算了。”
兩人坐著,誰也不說話。夜風吹過來,帶著泥土的味道。
“老耿,”李諾輕聲說,“咱們成家人了。你看見了嗎?”
遠處的廠房裡,燈還亮著。工人們還在幹活,叮叮噹噹,像在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