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中心的地基打好的那天晚上,李諾破天荒地沒加班。他一個人走出辦公室,在北京的街頭漫無目的地溜達。
路燈昏黃,梧桐樹的影子落在地上,風一吹,晃晃悠悠。他插著兜,走得很慢。來北京快一年了,從沒好好看過這座城。
路過一家小飯館,視窗飄出炒菜的香味。他突然餓了,不是沒東西吃,是想吃口熱乎的。推門進去,飯館不大,幾張桌子,只有兩三個客人。老闆是個胖乎乎的中年人,圍著白圍裙,正在擦桌子。
“同志,吃啥?”
“來碗麵吧。”
“好嘞。”
李諾找了個角落坐下。牆上貼著選單,手寫的,字歪歪扭扭。他盯著那幾行字發呆,腦子裡還在想研究中心的事。製造單元的基礎、防震、通風、排水——每一件都不能馬虎。
“面來了。”老闆端著一大碗麵過來,熱氣騰騰,上面臥著一個荷包蛋。“同志,你看著眼生,第一次來?”
“嗯。”
“從哪來的?”
“東北。”
“東北好啊,地肥水美。”老闆笑著說,“我在東北待過幾年,後來才來北京。”
李諾挑起一筷子面,塞進嘴裡。勁道,湯頭鮮。他想起基地的爐子邊,孫虎燉的湯。濃的,白的,上面飄著油花。那是他吃過最好的東西,不是因為味道,是因為人。
“老闆,手藝不錯。”
“祖傳的。我爺爺在宮裡當過御廚。”
李諾笑了。御廚的後代,在小巷子裡開面館。時代變了。
吃完麵,李諾付了錢,走出飯館。街上人少了,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他走回科學院大院,門口的哨兵敬了個禮。他點點頭,上樓。
辦公室的燈還亮著。推開門,陳雪坐在他的位置上,正在看圖紙。
“你怎麼來了?”
“等你。”陳雪抬起頭,“工地那邊劉工打電話說,基礎整改完了,讓你明天去看看。”
“行。”
陳雪站起來,走到窗前。“李諾,你有想過以後嗎?”
“以後?”
“仗打完了,礦挖完了,研究中心建好了。以後,你幹甚麼?”
李諾沉默了一下。“不知道。可能回基地,繼續教學生。”
“不回去了呢?”
“不回去?去哪?”
“留下來。留在北京,或者去天津。找個地方,安頓下來。”
李諾看著她。昏黃的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他突然想起老耿說過的話:“等打完仗,我回去種地。種很多地,養很多豬,燉很多肉。”老耿沒等到那一天。他呢?
“陳雪,你想讓我留下來?”
陳雪沒回答。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陳雪。”
“嗯?”
“等研究中心建好了,咱們一起留下來。你當廠長,我當總工。”
陳雪抬起頭,眼眶紅了。“真的?”
“真的。”
她笑了,笑著笑著,不笑了。“那張小虎呢?”
“他?他想去西南。隨他。”
“趙鐵柱呢?”
“也隨他。想去哪去哪。”
陳雪點點頭,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頭。“李諾,早點睡。別熬夜。”
“嗯。”
門關上了。李諾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夜空。北京的天空看不見星星,但他知道,星星在天上。
“老耿,”他輕聲說,“我想安定下來了。你同意嗎?”
窗外的燈光閃了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