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李諾起得比平時都早。他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太陽從東邊升起來,金色的光鋪滿整個北京城。身後牆上那張支援進度圖,已經被各色標籤貼得滿滿當當。
東北那片,綠了三分之二。鞍鋼的掘進機不光自己用,還賣給了其他礦廠。華北那片,綠了一半。天津的化工廠、石家莊的製藥廠、保定的變壓器廠,一個接一個傳來好訊息。西北那片,綠了三分之一。路還在修,但養殖場已經建起來了,工人們吃上了肉。西南那片,還是空白。但那片空白上,多了幾個紅點——那是張小虎他們帶回來的礦樣座標。
“李工,”張小虎推門進來,手裡端著豆漿和油條,“您又沒睡?”
“睡了。剛醒。”
張小虎把早飯放在桌上,看了一眼牆上那張圖,眼睛亮了。“綠了這麼多?”
“嗯。快了。”
“快了?快甚麼了?”
李諾沒回答。他坐下來,喝了一口豆漿,燙的,甜絲絲的。他想起第一次喝北京豆漿的時候,喝不慣,覺得有一股糊味。現在,喝習慣了。
上午九點,宋老頭來了。他手裡拿著一個厚厚的資料夾,臉色很興奮。
“李諾同志,第一批學員名單定了。十個省,一百個人。有工人、有農民、有學生、有幹部。最小的十八,最大的四十五。”
李諾接過名單,看了看。每一個名字後面都附了簡介:小學畢業、初中畢業、高中畢業、大學肄業。文化程度參差不齊,但都有一個共同點——想學。
“宋老頭,開學典禮甚麼時候?”
“下週一。你能講幾句話嗎?”
李諾想了想:“能。但別太長。五分鐘。”
“夠了。”
下午的時候,陳雪的電話來了。
“李諾,王研究員今天自己造出了一個電晶體。”
李諾愣了:“自己造的?沒用製造單元?”
“沒用。用國產的矽片,國產的摻雜劑,國產的封裝。效能比不上製造單元造的,但能用了。”
“能用在甚麼地方?”
“收音機、助聽器、對講機。都行。”
李諾攥緊拳頭。電晶體,半導體工業的基石。以前全靠製造單元造,現在,王研究員自己造出來了。
“陳雪,這才是真正的勝利。”
“我知道。所以我想跟你說,我們可以畢業了。”
李諾愣了:“畢業?”
“對。畢業。不用再靠你的資料庫,不用再靠製造單元。我們自己能造了。”
李諾沉默了很久。他看著牆上那張支援進度圖,東北的綠,華北的綠,西北的綠。還有西南的空白。但空白上,有紅點。
“陳雪,你說得對。我們可以畢業了。”
傍晚的時候,李諾把所有人都叫到了辦公室。宋老頭、孫虎、張小虎、趙鐵柱。還有在西北的陳雪,透過電話連著。
“今天叫大家來,是有件事要宣佈。”李諾站起來,看著這些人,“我們可以畢業了。”
沒人說話。孫虎叼著煙,眯著眼。宋老頭扶了扶眼鏡。張小虎抱著懷錶。趙鐵柱攥著獵刀。電話那頭,陳雪安靜地聽著。
“孫師傅,你的徒弟能自己造軸承了?”
“能。精度零點零一毫米。夠用。”
“王研究員能自己造電晶體了?”
陳雪的聲音從電話裡傳來:“能。能用在收音機上。”
“鞍鋼能自己改掘進機了?”
宋老頭點頭:“能。改得比原版還好。”
“天津能自己造反應釜了?”
“能。已經投產了。”
李諾看著這些人,這些跟他出生入死的人。冰原、崑崙、西北、西南——每一次遠征,都有人倒下,有人受傷,有人活著回來。活著的人,把技術學會了,傳下去了。
“所以,我們可以畢業了。”李諾說,“不再依賴資料庫,不再依賴製造單元。我們自己能造了。”
張小虎舉手:“李工,那製造單元還用嗎?”
“用。但不再是唯一。它是老師,教出來的學生,已經能自己幹活了。”
孫虎吐了口煙:“那資料庫呢?”
“也留著。當參考書。需要的時候查,不需要的時候不看。”
宋老頭站起來:“李諾同志,你這話,我得記下來。”
“記下來幹啥?”
“寫進歷史。”
李諾笑了,笑著笑著,不笑了。“宋老頭,別寫我。寫他們。寫孫師傅,寫王研究員,寫鞍鋼的王德福。是他們把技術落地的。”
“都寫。一個不落。”
晚上,張小虎端著兩碗炸醬麵進來。一碗給李諾,一碗給自己。
“李工,畢業了,是不是要走了?”
李諾愣了:“走?去哪?”
“回基地。或者去西南。或者去新的地方。”
李諾看著他。這個十九歲的年輕人,戴著老耿的軍帽,懷裡揣著老耿的懷錶,眼睛亮得很。
“你想去哪?”
“我想去西南。那片空白,還沒探完。”
“不怕危險?”
“不怕。耿叔說過,怕死就別出門。”
李諾挑了一筷子面,塞進嘴裡。炸醬麵,北京風味的,他吃了快半年了。今天這碗,格外香。
“行。等路修通了,你去西南。”
“那您呢?”
“我留在北京。畫圖。畫全國的技術地圖。畫到每一個縣,每一個鄉,每一個村。”
張小虎點點頭,埋頭吃麵。
深夜,李諾一個人站在窗前。北京的天空看不見星星,但他知道,星星在天上。在每一個有光的地方,在每一個有人的地方。
“老耿,”他輕聲說,“我們要畢業了。你看見了嗎?”
窗外的燈光閃了閃,像老耿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