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是半夜傳來的。李諾剛躺下,電話就炸了。
“李工!鞍鋼!我們的新掘進機,連續執行七十二小時,打破全國紀錄!”王德福的聲音從話筒裡噴出來,帶著東北人特有的豪邁,“而且,而且——這臺掘進機,每一個零件都是咱們自己造的!沒有一個螺絲釘是進口的!”
李諾握著話筒,睏意全無。
“王師傅,你說甚麼?”
“每一個零件!都是自己造的!包括軸承、液壓泵、電機線圈!全是國產!”
李諾從床上坐起來,光著腳站在地板上。涼意從腳底竄上來,但他心裡是熱的。
“王師傅,你們怎麼做到的?”
“你給的圖紙,我們研究了三個月。看不懂的就問,問明白了就試,試錯了就改。改到最後,連圖紙都改了。現在的掘進機,跟你給的圖紙不一樣了。”
“不一樣了?”
“對。我們改了傳動系統,加了自動潤滑,換了國產電機。效能比圖紙上的還高百分之十五!”
李諾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
“王師傅,你們這是青出於藍啊。”
“啥青出於藍?我們就是照葫蘆畫瓢,畫著畫著,畫出了自己的葫蘆。”
掛了電話,李諾站在窗前。窗外是北京的夜景,萬家燈火。他想起老耿說過的話:“技術是死的,人是活的。死的東西,用活了,就是寶貝。”現在,鞍鋼的人,把死圖紙用活了。
天亮的時候,李諾把訊息告訴宋老頭。
宋老頭正在喝豆漿,聽見這話,勺子掉進碗裡,濺了一身。
“你說甚麼?鞍鋼自己改了圖紙?”
“改了。效能還提高了。”
宋老頭顧不上擦衣服,拿起電話就打。打給鞍鋼,打給冶金部,打給科學院。打了半個小時,放下電話,手還在抖。
“李諾同志,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
“知道。消化吸收,再創新。”
“對!這才是真正的勝利!”宋老頭站起來,在辦公室裡轉圈,“以前咱們學蘇聯,學美國,學日本。學來學去,永遠是跟在屁股後面。現在,鞍鋼不僅學會了,還超過了!這叫自主創新!”
李諾看著牆上那張支援進度圖。東北那片綠,更綠了。
上午的時候,陳雪的電話來了。
“李諾,我聽說鞍鋼的事了。”
“嗯。”
“我們這邊也有好訊息。”
“甚麼好訊息?”
“離心機的自動檢測線,我們不用製造單元了。”
李諾愣了:“不用製造單元?用甚麼?”
“用國產零件。繼電器、感測器、電機——全是王研究員從國內廠家訂的。組裝起來,精度雖然比不上製造單元造的,但夠用了。”
“檢測效果呢?”
“能檢測百分之九十的故障。剩下百分之十,人工補。”
李諾攥緊拳頭。百分之九十,夠了。夠用了。
“陳雪,你也是青出於藍啊。”
“不是青出於藍。是沒辦法。製造單元太忙,排不上隊。我們只好自己想辦法。”
“辦法比機器重要。”
陳雪笑了,笑著笑著,不笑了。“李諾,你說,咱們是不是快成功了?”
“甚麼成功?”
“讓國家自己跑起來。不用咱們推。”
李諾想了想:“快了。但還得推一把。”
“推甚麼?”
“推人。鞍鋼的人,能教別人嗎?陳雪,你的人,能教別人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能。王研究員已經在帶徒弟了。五個年輕人,全是大學剛畢業的。”
“那就好。一個人會,不算會。一萬個人會,才算會。”
下午的時候,孫虎來了。他剛從車間出來,滿手機油,臉上還有一道黑印子。
“李工,你猜我幹了啥?”
“造啥了?”
“沒造。是教。”孫虎叼著煙,眯著眼,“我帶了十個徒弟,手把手教。今天,他們自己造出了一個軸承。沒用製造單元,沒用我的指導。自己畫的圖,自己下的料,自己車的。精度零點零一毫米。”
“零點零一?夠用了。”
“夠用。比製造單元差遠了,但這是他們自己造的。”孫虎吐了口煙,“李工,這才是真正的勝利。”
李諾看著孫虎那張黑乎乎的臉,想起老耿說過的話:“教會徒弟,餓死師傅。但我不怕餓死。我怕的是,死了沒人接班。”現在,孫虎的徒弟,能接班了。
傍晚的時候,宋老頭拿著一個資料夾進來,臉色很興奮。
“李諾同志,部裡批了。”
“批甚麼?”
“全國技術培訓班。你提的那個。”宋老頭把資料夾遞給他,“從下個月開始,每個省選送十個人,來北京培訓。學期三個月,結業後回各省再教別人。”
李諾翻開資料夾,看著那一行行字。培訓內容、培訓計劃、培訓教材——全是他寫的。
“宋老頭,誰來教?”
“你、我、孫師傅、王研究員、陳雪。還有鞍鋼的王德福。”
“王師傅也來?”
“來。他教掘進機。”
李諾合上資料夾。第一批,十個省,一百個人。三個月後,這一百個人回各省,每人再教十個人。一千個人。一年後,一萬個人。技術,就這樣傳下去。
“宋老頭,這才是真正的勝利。”
晚上,張小虎端著一碗炸醬麵進來。
“李工,您一天沒吃東西了。”
李諾接過碗,挑了一筷子,塞進嘴裡。炸醬麵,北京風味的,他吃了三個月,還沒吃膩。
“小虎,你以後想幹啥?”
張小虎想了想:“教徒弟。像孫師傅那樣,手把手教。”
“教甚麼?”
“教怎麼挖礦,怎麼認路,怎麼用懷錶。”
李諾笑了:“懷錶也能教?”
“能。耿叔教過我,看錶盤,聽聲音,摸機芯。能教。”
李諾看著他,這個十九歲的年輕人,戴著老耿的軍帽,懷裡揣著老耿的懷錶,眼睛亮得很。
“行。到時候,你當老師。”
“那您呢?”
“我?”李諾想了想,“我繼續畫圖。畫全國的技術地圖。畫到每一個縣,每一個鄉,每一個村。畫到每個人都有一技之長。”
深夜,李諾一個人站在窗前。北京的天空看不到星星,燈光太亮。但他知道,星星在天上,在每一個有光的地方。
“老耿,”他輕聲說,“你看見了嗎?鞍鋼造出了自己的掘進機,陳雪裝好了自己的檢測線,孫虎教出了自己的徒弟。這才是真正的勝利。”
窗外的燈光閃了閃,像老耿在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