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小虎他們到北京的第二天,那包黑石頭就被送進了科學院的分析室。
李諾站在分析室外面,隔著玻璃看著裡面忙碌的技術員。宋老頭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不停地寫。
“宋老頭,結果甚麼時候出來?”
“快了。再等半小時。”
李諾轉身,看著走廊裡蹲著的張小虎。他懷裡還揣著那塊懷錶,臉上全是灰,眼睛紅紅的,但亮得很。孫虎靠在牆上,叼著煙,眯著眼,菸灰老長一截,忘了彈。趙鐵柱坐在角落裡,手裡攥著獵刀,低著頭,像在打盹,但耳朵一直在動。
“小虎,你們這一趟,辛苦。”
“不辛苦。”張小虎站起來,“就是路難走。趙鐵柱說,那地方,以前沒人去過。”
“現在有人去了。”李諾拍拍他肩膀,“去洗個澡,睡一覺。結果出來了我叫你。”
張小虎搖頭:“我等。耿叔說過,等結果的時候,不能走。”
李諾看著他,沒再勸。
半小時後,分析室的門開了。一個戴眼鏡的技術員跑出來,手裡拿著一張紙,臉白得像紙。
“李工!結果出來了!”
李諾接過紙,看了一眼,手開始抖。鈾。果然是鈾。含量百分之零點五,比西北的高,比西北的純。還有伴生礦——釷,核反應堆的燃料。
“宋老頭,你看。”
宋老頭接過紙,看了三遍,手也在抖:“這……這是原子彈的原料,也是核電站的燃料。”
“能開發嗎?”
“能。但得先修路。那地方,連條像樣的路都沒有。”
李諾看著地圖上那片空白。西南,山高林密,沒路,沒水,沒人。怎麼修?拿甚麼修?
“宋老頭,修路的事,我來想辦法。”
“你怎麼想?”
李諾指著西北那條正在修的路:“用同樣的辦法。製造單元造鋪路機,造水泥,造鋼材。先修一條簡易路,能走車就行。然後再慢慢升級。”
“那得多久?”
“一年。一年之內,通車。”
宋老頭看著他,沉默了很久:“你確定?”
“確定。老耿保佑。”
下午的時候,李諾把張小虎、孫虎、趙鐵柱叫到辦公室。
“西南那邊,發現鈾礦了。需要修路。”
三個人看著他,沒人說話。
“孫師傅,鋪路機能造嗎?”
孫虎叼著煙,眯著眼:“能。但得先有圖紙。”
李諾調出資料庫,搜了一下“鋪路機”。螢幕上跳出一堆圖紙——履帶式的、輪式的、全自動的、半自動的。他選了一臺最簡單的:履帶式混凝土鋪路機,一小時能鋪一百米。
“這個,能造嗎?”
孫虎看了看圖紙,點頭:“能。但得先造履帶。履帶需要橡膠,橡膠需要樹。樹在哪?”
“海南。有橡膠園。”
“那得從海南調橡膠。”
李諾拿起電話,打給宋老頭:“宋老頭,需要橡膠。海南的,能調嗎?”
“能。要多少?”
“先調十噸。”
“十天到。”
李諾掛了電話,在支援進度圖上添了一行:西南修路——鋪路機。標註:黃——進行中。
傍晚的時候,陳雪的電話來了。
“李諾,我聽說西南發現鈾礦了?”
“對。含量還不低。”
“那得趕緊修路。不然礦挖不出來。”
“已經在準備了。鋪路機正在造。”
陳雪沉默了幾秒:“李諾,你說,咱們甚麼時候能造出原子彈?”
李諾愣了愣。原子彈,核武器,大國重器。以前只想過,沒說過。
“不知道。但遲早的事。”
“那核電站呢?”
“也能造。但得先有鈾。有了鈾,甚麼都好說。”
陳雪笑了:“你這是畫大餅啊。”
“不是畫大餅。是規劃。有礦,有技術,有人,甚麼都能幹。”
掛了電話,李諾看著牆上那張支援進度圖。東北的綠,華北的綠,西北的綠,西南的空白——很快也會有顏色。
晚上,張小虎端著一碗麵進來。
“李工,您一天沒吃東西了。”
李諾接過碗,是炸醬麵,北京風味的。他挑了一筷子,塞進嘴裡,嚼了嚼,嚥下去。
“小虎,你說,這鈾礦,能守住嗎?”
張小虎想了想:“能。有製造單元,有鋪路機,有孫師傅,有趙鐵柱。啥都能守住。”
“那你呢?”
“我?”張小虎摸了摸懷裡的懷錶,“我有耿叔保佑。”
李諾笑了,笑著笑著,不笑了。
“小虎,等路修通了,你還去西南嗎?”
“去。耿叔說過,哪裡需要,就去哪裡。”
李諾看著他,這個十九歲的年輕人,戴著老耿的軍帽,懷裡揣著老耿的懷錶,眼睛亮得很。
“行。到時候,咱們一起去。”
深夜,李諾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對著那張地圖。東北的鞍鋼,造出了掘進機。華北的化工廠,修好了管道。西北的修路隊,正在鋪路。西南的鈾礦,等著開發。每一個地方,都在動。技術從資料庫裡出來,變成圖紙,變成裝置,變成產品。雖然落後於列車產品,但完全自產。
“李工,”孫虎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銀白色的零件,“你看這個。”
李諾接過,翻來覆去地看。這是一個軸承,表面光滑,精度很高。
“這是……”
“鋪路機的軸承。製造單元造的,精度零點零零一毫米。”
“那有甚麼問題?”
“沒問題。但我想試試,不用製造單元,能不能造出同樣的軸承。”
李諾愣了:“不用製造單元?用甚麼?”
“車床。普通的車床。鞍鋼那種。”
“精度夠嗎?”
“不夠。但可以先做粗坯,再用製造單元精修。省時間,省能源,還能鍛鍊人。”
李諾看著他,這個五十多歲的老頭,滿手機油,叼著煙,眯著眼。
“孫師傅,你這是要搞本土化啊。”
“對。製造單元再好,也是你爹留下的。用完了就沒了。得學會自己造。”
李諾沉默了很久。父親留下的製造單元,總有一天會壞。壞了的零件,得有人造。造零件的人,得有人教。
“孫師傅,從明天起,你教一批徒弟。手把手教,教到他們能自己造零件。”
孫虎點頭:“行。”
天亮的時候,李諾站在窗前,看著太陽從東方升起。金色的光照在故宮的金頂上,閃著光。他想起老耿說過的話:“等打贏了,我回去種地。種很多地,養很多豬,燉很多肉。”現在,仗還沒打完,但地已經種上了,豬已經養上了,肉已經燉上了。老耿,吃不上了。但他的懷錶,還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