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業的訊息傳出去後,宋老頭比李諾還興奮。他非要搞個慶典,說這是“歷史性時刻”,不慶祝對不起祖宗。
李諾本來想推掉,但架不住宋老頭軟磨硬泡。最後只好點頭:“行。但別搞太大。簡單點。”
宋老頭嘴上答應,轉頭就通知了各部委、各軍區、各大廠礦。結果慶典那天,科學院的大禮堂坐得滿滿當當,連過道都站滿了人。
李諾站在後臺,透過幕布縫隙往外看,黑壓壓一片,至少五百人。
“宋老頭,你不是說簡單點嗎?”
“這已經很簡了。”宋老頭理直氣壯,“本來想請總理的,沒請動。”
李諾倒吸一口涼氣。還請總理?這老頭是真敢想。
“李工,”張小虎湊過來,懷裡揣著懷錶,臉有點白,“我緊張。”
“你緊張啥?你又不上臺。”
“我得上。宋老頭讓我講幾句。”
李諾愣了,看向宋老頭。宋老頭嘿嘿笑:“他是最小的徒弟,最有代表性。”
“他才十九歲!”
“十九歲怎麼了?老耿十九歲就當兵了。”
李諾沒話說了。他拍拍張小虎的肩膀:“別怕。把老耿的懷錶揣好,就當老耿在臺下看著你。”
張小虎點點頭,攥緊了懷錶。
上午九點,慶典開始。宋老頭先上臺,講了一通大道理,甚麼“自力更生”“艱苦奮鬥”“自主創新”,底下掌聲稀稀拉拉。不是講得不好,是大家急著看正主。
“下面,請李諾同志講話。”
李諾走上臺,站在話筒前。臺下五百雙眼睛盯著他,閃光燈噼裡啪啦。他清了清嗓子。
“我不太會講話。就說幾句。”
“第一句,謝謝。謝謝孫師傅,謝謝王研究員,謝謝陳雪,謝謝張小虎,謝謝趙鐵柱,謝謝鞍鋼的王德福師傅,謝謝所有沒日沒夜幹活的人。”
“第二句,技術是死的,人是活的。死的東西,用活了,就是寶貝。你們都是寶貝。”
底下有人笑了。
“第三句,今天不是終點,是起點。自主技術的第一步,我們邁出去了。第二步、第三步,還很長。但只要不停,總能走到。”
掌聲雷動。這次不是稀稀拉拉,是震耳欲聾。
李諾下臺,張小虎上臺。他站在話筒前,臉通紅,手不知道往哪放。
“我……我是張小虎。耿叔的徒弟。”
臺下安靜了。有人不知道耿叔是誰,但知道老耿——那個用命護住列車的老兵。
“耿叔教過我,技術是死的,人是活的。死的東西,用活了,就是寶貝。”張小虎的聲音越來越大,“我學會了。王研究員也學會了。孫師傅也學會了。鞍鋼的王師傅也學會了。我們都會了。以後,不用靠別人了。我們自己能造。”
臺下有人鼓掌,有人抹眼淚。
張小虎從懷裡掏出那塊懷錶,舉起來。“這是耿叔的懷錶。還在走。”
錶盤在燈光下反著光,指標指著九點五十二分。
“老耿看著我們呢。”張小虎說完,鞠了一躬,跑下臺。
掌聲持續了很久。
接著是成果展示。禮堂外面的大廳裡,擺滿了各個單位送來的展品。鞍鋼的掘進機模型,天津的反應釜剖面圖,石家莊的抗生素樣品,保定的變壓器實物。還有王研究員親手造的第一顆電晶體,用一個小玻璃罩子罩著,旁邊寫著“中國第一顆自制電晶體——1951年”。
李諾站在玻璃罩前,看著那顆小小的晶體。黑灰色的,表面粗糙,比不上製造單元造的光滑。但這是中國人自己造的。
“李工,”王研究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你說,這顆電晶體,能用多久?”
李諾轉身,看著王研究員那張滿是皺紋的臉。
“能用很久。因為它不是靠別人,是靠我們自己。”
王研究員點點頭,眼眶紅了。
下午的時候,慶典還在繼續。但李諾悄悄溜了出來,一個人站在科學院大樓的天台上。風吹過來,帶著初秋的涼意。
“李工,”張小虎跟上來,“您怎麼出來了?”
“裡面太吵。”
“吵點好。熱鬧。”
李諾笑了。“你講得不錯。老耿要是聽見,肯定高興。”
“真的?”
“真的。他會說,這小子,有出息。”
張小虎低下頭,摸了摸懷裡的懷錶。“李工,您說,耿叔真的在看著我們嗎?”
“在。一直在。”
兩人站了很久。
“李工,接下來幹甚麼?”
“接下來?”李諾看著遠方,“回基地。把製造單元拆了,運到西南去。”
“拆了?不留在北京?”
“不留。北京有科學院,有加工中心,有自己的技術。西南甚麼都沒有。得把製造單元送過去,幫他們起步。”
“那您呢?”
“我跟著去。西南那片空白,該填上了。”
張小虎眼睛亮了:“我也去!”
“你當然去。你是老耿的徒弟,不能掉隊。”
傍晚的時候,慶典結束了。宋老頭找到李諾,手裡拿著一份檔案。
“李諾同志,部裡批了。製造單元即日起調往西南。你帶隊。”
李諾接過檔案,看了看,簽了字。
“宋老頭,北京這邊,就交給你了。”
“放心吧。培訓班下週一開班,一百個學員,一個不少。”
李諾點點頭,轉身要走。
“李諾同志。”宋老頭叫住他。
“嗯?”
“謝謝你。”
李諾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謝啥。應該的。”
晚上,李諾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對著牆上那張支援進度圖。東北的綠,華北的綠,西北的綠,西南的空白。很快,那片空白也會有顏色。
“老耿,”他輕聲說,“我們要去西南了。你保佑我們。”
窗外的燈光閃了閃,像老耿在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