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礦機器人造好的那天,基地又來了大人物。
不是陳將軍,是北京直接派的。一個穿灰色中山裝的老頭,頭髮全白了,但眼睛亮得像鷹。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人,扛著皮箱,拎著公文包。
“李諾同志?”老頭伸出手,“我姓宋,國務院的。”
李諾握了握他的手,粗糙,有力。宋老頭沒寒暄,直接走向製造單元,蹲下來,用手摸了摸那臺銀白色的機器。
“就是這個?”
“就是這個。”
“能造甚麼?”
“甚麼都行。零件、裝置、機器——只要有圖紙。”
宋老頭站起來,從公文包裡掏出一張圖紙,遞給李諾。“這個,能造嗎?”
李諾接過來,看了一眼,手開始抖。圖紙上畫的是一臺離心機,鈾濃縮用的。原子彈的核心裝置。
“宋老,這個……”
“能造嗎?”
李諾看著圖紙上的標註,精度零點零零零一毫米,材料要求極高,加工工藝極其複雜。以前全靠進口,現在進口斷了,國內造不出來。
“能。但得先有材料。”
“甚麼材料?”
“特種合金鋼。咱們有鎢礦,能煉。”
宋老頭眼睛亮了:“鎢礦?你們挖出來的那個?”
“對。”
“那就煉。需要甚麼裝置,我調。”
李諾看著製造單元,又看看那張圖紙。離心機,幾百個零件,每個精度都高得嚇人。靠製造單元一件一件造,得造到猴年馬月。
“宋老,不能一件一件造。得批次做。”
“怎麼批次?”
李諾調出資料庫,搜了一下“離心機生產線”。螢幕上跳出一張圖紙,流水線式的,從原料到成品,全自動。
“造一條生產線。讓機器造機器。”
宋老頭盯著螢幕看了半天,手在發抖:“這……這是……”
“自動化生產線。有了它,一天能造十臺離心機。”
宋老頭沉默了很久,然後握住李諾的手,握得生疼。“李諾同志,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
“知道。原子彈。”
宋老頭搖頭:“不只是原子彈。是國家的命。有了離心機,咱們就能自己造濃縮鈾。有了濃縮鈾,就不用看別人臉色。”
李諾看著他那雙發抖的手,想起父親信裡那句話:“力量越大,責任越大。”現在,力量有了,責任更大了。
下午的時候,孫虎開始造生產線。製造單元全速運轉,零件一個接一個往外吐。工兵們圍在旁邊,把零件組裝起來,一條銀白色的流水線慢慢成形。
“李工,”張小虎湊過來,懷裡揣著懷錶,“這玩意兒,真能造離心機?”
“能。一天十臺。”
“那原子彈呢?”
“也能。但得等。”
張小虎點點頭,不問了。他看著那條流水線,眼睛亮得很。
傍晚的時候,第一臺離心機組裝完畢。銀白色的外殼,高速旋轉的轉子,精密的軸承——全是用製造單元加工的。
宋老頭蹲在旁邊,用手摸了摸,又用耳朵聽了聽運轉的聲音:“行了。比蘇聯人的還好。”
“那能批次造了嗎?”
“能。一天十臺,一個月三百臺。夠了。”
李諾鬆了口氣。他看著那條流水線,又看看製造單元。有它們在,甚麼都能造。離心機、原子彈、甚至和平。
晚上,宋老頭把李諾叫到一邊。
“李諾同志,北京有個想法。”他壓低聲音,“想讓你負責一個專案。”
“甚麼專案?”
“核武器。從鈾礦開採,到濃縮鈾生產,到原子彈製造——全鏈條。”
李諾愣了:“我?負責核武器?”
“對。你有技術,有裝置,有人。別人幹不了。”
李諾沉默了很久。核武器,原子彈,氫彈——這些詞,以前只在新聞裡見過。現在,要他來負責。
“宋老,我考慮考慮。”
宋老頭點頭:“不急。想好了告訴我。”
深夜,李諾一個人坐在列車駕駛室裡。手裡攥著那塊懷錶,錶盤上,指標還停在九點五十二分。他想起老耿說過的話:“等有了好裝備,我還能上前線。”現在,裝備有了,而且是核武器。但老耿,用不上了。
“李工,”張小虎推開門,走進來,蹲在他旁邊,“您在想啥?”
“在想老耿。”
“耿叔要是還在,他會咋說?”
李諾想了想:“他會說,幹。怕啥?”
張小虎笑了:“那就幹。”
李諾看著他,這個十九歲的年輕人,戴著老耿的軍帽,懷裡揣著老耿的懷錶,眼睛亮得很。他想起老耿說過的話:“這小子,是個好苗子。”現在,這個好苗子,正在勸他幹大事。
“行。幹。”
天亮的時候,李諾找到宋老頭。
“宋老,我幹。但有個條件。”
“說。”
“核武器的事,不能我一個人說了算。得有個團隊。科學家、工程師、軍人——都得有。”
宋老頭笑了:“這個自然。科學院已經組了一個團隊,就等你了。”
“那製造單元呢?”
“留在基地。繼續造離心機。”
李諾點頭。他看著那條銀白色的流水線,又看看那臺藍光閃閃的製造單元。有它們在,甚麼都能造。離心機、原子彈、甚至未來。
“宋老,甚麼時候出發?”
“明天。專機在蘭州等。”
“我能帶個人嗎?”
“誰?”
“張小虎。”
宋老頭看了看張小虎,點頭:“行。”
傍晚的時候,村民們又支起了大鍋。這次燉的是羊肉,軍區送來的。孫虎蹲在鍋邊,眼睛又直了。
“李工,這羊肉,得燉多久?”
王研究員推了推眼鏡:“已經燉了兩個小時了。可以吃了。”
孫虎盛了一碗,遞給李諾。李諾接過,喝了一口湯。燙的,鮮的,帶著一股說不出的香味。他想起老耿說過的話:“等打贏了,我回去種地。種很多地,養很多羊,燉很多肉。”現在,仗打贏了一場,肉也燉上了。但老耿,吃不上了。
“李工,”張小虎端著碗走過來,“您說,北京那邊,會咋樣?”
李諾看著西邊那片天,晚霞紅得像血。他在想北京,想核武器,想那些還沒見過面的人。他們會問甚麼?他會答甚麼?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不管問甚麼,他都會說實話。
“會很好。”他說,“有製造單元,有離心機,有宋老頭。啥都能幹成。”
張小虎笑了,笑得像老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