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諾從北京回來的第二天,基地就炸開了鍋。
不是出事,是忙。
孫虎蹲在製造單元前,面前擺著一摞圖紙,厚得像磚頭。李諾從北京帶回來的,科學院連夜趕出來的,全是國家重點專案的關鍵零件圖紙。
“李工,”孫虎抬起頭,眼睛佈滿血絲,“這玩意兒,精度要求零點零零零五毫米。比咱們的製造單元還高零點零零零五。”
李諾蹲下來,看著圖紙上的標註。航空發動機渦輪葉片,高溫合金材料,葉片形狀複雜得像樹葉,尺寸公差小得離譜。
“能造嗎?”
孫虎沒回答。他把圖紙輸入製造單元,機器掃描了五分鐘,螢幕上跳出一行字:“零件已識別。精度要求超出本裝置加工範圍。建議:分段加工,組合裝配。”
“分段加工?”孫虎撓頭,“一片葉子,分成幾段?”
李諾看著螢幕,腦子飛快地轉。分段加工,就是把複雜零件拆成幾個簡單零件,分別加工,再組裝。精度要求高的部分單獨做,要求低的部分湊合做。
“孫師傅,試試。先把葉片拆成三段——葉根、葉身、葉冠。葉根精度要求最高,用製造單元做。葉身和葉冠,用車床做。”
“車床精度不夠。”
“那就先做粗坯,再用製造單元精修。省時間,省材料,精度還不低。”
孫虎想了想,點頭:“行。試試。”
製造單元開始運轉,嗡嗡響,藍光一閃一閃。半小時後,葉根出來了,銀白色的,表面光滑如鏡。孫虎用卡尺量了量,零點零零零三毫米,比要求還高。
“李工,成了!”
“葉身和葉冠呢?”
孫虎用車床車了兩個粗坯,歪歪扭扭的,像塊爛鐵。然後塞進製造單元,精修。十分鐘後,兩個光滑的零件出來了,拼在一起,嚴絲合縫。
“組裝試試。”
孫虎把三段拼起來,用鐳射焊接。焊縫細得像頭髮絲,幾乎看不見。一片完整的渦輪葉片,躺在手心裡,沉甸甸的,泛著冷光。
“李工,這玩意兒,能裝上飛機了?”
“能。比原裝的還好。”
孫虎咧嘴笑,露出滿口黃牙。他轉身又去造第二片。
下午的時候,劉團長來了。他手裡拿著一份電報,臉黑得像鍋底。
“李諾同志,軍區急電。前線坦克部隊,變速箱齒輪磨損嚴重,已經停擺了三個連。急需新齒輪,否則下一輪進攻沒法打。”
李諾接過電報,看了一眼。坦克變速箱齒輪,模數大,齒數多,精度要求高。以前全靠進口,現在進口斷了,國內造不出來。
“劉團長,有圖紙嗎?”
“有。”劉團長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蘇聯人給的,但照著做,做出來用幾天就壞。”
李諾看了看圖紙。材料、熱處理、加工工藝,全標著“保密”,其實就是沒給全。
“孫師傅,這個,能造嗎?”
孫虎接過圖紙,看了半天:“能。但得改材料。蘇聯人用的合金鋼,咱們沒有。用鎢鋼,更硬,更耐磨。”
“鎢鋼?礦裡有嗎?”
“有。鎢礦煉出來的。”
“那就改。”
孫虎把圖紙輸入製造單元,修改材料引數,啟動加工。機器嗡嗡響,藍光一閃一閃。一小時後,一個嶄新的變速箱齒輪從出口滑出來,表面黑亮,齒尖鋒利。
“裝上試試。”
劉團長親自帶著齒輪,坐吉普車趕往前線。傍晚的時候,電話來了。
“李諾同志!齒輪裝上了!跑了一百公里,一點磨損都沒有!比蘇聯人的強十倍!”
李諾鬆了口氣。他看著製造單元,又看看那些圖紙。航空發動機、坦克變速箱、火炮瞄準鏡、潛艇螺旋槳——全是卡脖子的專案。現在,一個一個,正在被攻克。
傍晚的時候,王研究員從礦區打來電話,聲音急促:“李工,礦洞深處,又發現新礦脈了。”
“甚麼礦?”
“不知道。石頭是黑色的,很重,表面有一層油膜。可能是鈾。”
李諾心裡一沉。鈾,原子彈的核心材料。比鈹還敏感,比鈹還危險。
“王研究員,取樣,送回基地分析。”
“已經在路上了。”
晚上,樣本送到了。李諾把它放進分析儀,機器嗡嗡響了幾分鐘,螢幕上跳出一行字:“鈾含量:0.3%。伴生:鐳、氡。放射性:中等。”
“李工,是鈾。”王研究員的聲音發抖。
李諾盯著那個數字。0.3%,很低,但夠了。夠造原子彈了。
“王研究員,這事,保密。除了咱們幾個,誰都不能知道。”
“明白。”
李諾關掉分析儀,把資料刪了。他把那塊礦石裝進樣本袋,塞進保險櫃,鎖好。
“李工,”張小虎走過來,懷裡揣著懷錶,“您說,這鈾,能幹啥?”
李諾看著他,這個十九歲的年輕人,戴著老耿的軍帽,眼睛亮得很。
“能造原子彈。也能造核電站。看怎麼用。”
張小虎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深夜,製造單元還在運轉。這次造的不是渦輪葉片,不是坦克齒輪,是鈾礦的開採裝置。防輻射的鑽頭、遮蔽罩、通風管道——一件一件往外吐。
孫虎蹲在旁邊,叼著煙,眯著眼:“李工,這鈾礦,挖還是不挖?”
“挖。但得小心。不能讓人知道,也不能讓人受傷。”
“那俘虜呢?讓他們挖?”
李諾想了想:“不。讓機器挖。製造單元造個機器人,遠端控制。”
“機器人?那玩意兒能造?”
“能。資料庫裡有圖紙。”
李諾調出資料庫,搜了一下“採礦機器人”。螢幕上跳出一張圖紙,履帶式,帶機械臂,帶攝像頭,帶輻射感測器。全自動,遠端控制。
“孫師傅,這個,能做嗎?”
孫虎看了看圖紙,撓頭:“能做。但得一週。”
“一週就一週。先造一臺,試試。”
孫虎點頭,開始調引數。製造單元嗡嗡響,藍光一閃一閃。
天亮的時候,第一臺採礦機器人的底盤造好了。履帶、輪子、電機——一件一件往外吐。孫虎蹲在旁邊組裝,手一刻不停。
“李工,您去睡會兒吧。”
“睡不著。”
“那您在想啥?”
李諾看著西邊那片天,星星在眨眼。他在想鈾礦,想原子彈,想那些還沒見過面的敵人。他們知道這裡有鈾嗎?不知道。但他們遲早會知道。
“小虎,”他說,“你說,這鈾礦,能守住嗎?”
張小虎想了想:“能。有製造單元,有高射炮,有智慧地雷。啥都能守住。”
李諾笑了。笑著笑著,不笑了。他看著那塊懷錶,錶盤上,指標還停在九點五十二分。老耿的臉在他腦子裡閃過——叼著煙,眯著眼,在笑。
“你說得對。啥都能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