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定平從閻解成那兒出來,沒回廠裡,騎著腳踏車直奔交道口派出所。這會兒已經快五點了,太陽西斜,街上人不多,他蹬得飛快,車軲轆在柏油路上軋出“沙沙”的聲響。
到了派出所門口,他把車支好,往裡走。值班室的小汪正趴在桌上寫甚麼,抬頭看見他,笑了:“王主任來了?李所在裡邊,辦公室呢。”
王定平點點頭,徑直往裡走。他來過好幾回了,熟門熟路。
李成鋼的辦公室門虛掩著,王定平敲了兩下,推門進去。李成鋼正坐在辦公桌後頭看材料,手邊一杯茶,已經沒甚麼熱氣了。看見王定平進來,他放下手裡的材料,往椅子背上一靠。
“喲,今天怎麼有空過來?”
王定平沒客氣,一屁股坐在對面椅子上,從兜裡掏出一沓錢,放在桌上。
李成鋼低頭看了一眼,又抬頭看他:“這是?”
“閻解成那遊戲廳的。”王定平說,“第一個月的,按規矩分的。這是您那份,一百零五。”
李成鋼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拿起那沓錢在手裡掂了掂:“閻解成?那鐵公雞居然這麼懂規矩?”
王定平一聽這話,樂了,從兜裡掏出煙,遞給李成鋼一根,自己也點上,吸了一口才開口:“懂個屁的規矩!一個二貨,要不是看在表哥你的份上,他是你老街坊,我他媽才懶得點撥他。”
李成鋼點上煙,等著他往下說。
王定平把今天下午在飯館的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從他把賬目攤開,到閻解成那副心疼的樣子,再到他掰開了揉碎了講道理,最後閻解成總算開竅。
“……您是沒看見,”王定平說到最後,吐著菸圈,“他剛開始那臉,跟讓人割了肉似的。我跟他說,這八百多塊我一分不拿,全分給該分的人,他還是心疼。後來我跟他說,你一個月掙一千八,比你開飯館強多少?他這才轉過彎來。”
李成鋼聽著,臉上帶著笑,但沒說話。
王定平看了他一眼,又說:“表哥,我知道您不願意沾這些。但您那個位置,有些事不是您想躲就能躲開的。閻解成那遊戲廳開在我廠裡,治安大頭雖然歸廠公安處,但是很多時候都需要廠地兩邊協調。您不拿這錢,他心裡反倒不踏實。您拿了,他覺著跟您有關係了,以後有事才敢來找您。您不拿,他覺著您跟他沒關係,真出了事反倒不敢張嘴。”
李成鋼點點頭,沒接這個話茬。他把那沓錢放在桌角,端起涼透的茶喝了一口,點了根菸,忽然問了一句:“定平,你現在還跟著李懷德做外貿?”
王定平愣了一下,回過頭:“怎麼突然問這個?”
“隨便問問。”李成鋼吐了口煙,“我記得以前他在軋鋼廠當一把手的時候,他以前挺關照你!?”
王定平走回來坐下,點點頭:“有合適的就跟著掙一點。李主任對我確實不錯,有甚麼好事都想著我。上個月還讓我跟著跑了一趟天津,進了一批貨,轉手就是兩千多的利。”
李成鋼“嗯”了一聲,沒接話。
王定平看著他,試探著問:“表哥,你是不是聽說了甚麼?”
“沒有。”李成鋼搖搖頭,“就是隨口一問。李懷德這人,我雖然打交道不多,但聽人說,他對下屬確實不錯,講義氣。”
王定平點點頭:“那是。他調走這麼多年了,廠裡那些老人有甚麼事找他,只要能辦的,他從不推脫。”
李成鋼吸了口煙,像是想起甚麼,隨口說了一句:“還是你們工會這些單位比較悠閒,我海關有個戰友,最近老加班,約他喝頓酒都沒空。說是上面來了新精神,進出口這塊查得嚴,天天盯著那些報關單,累得夠嗆。”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看著窗外,語氣很隨意,就像在聊家常。
王定平卻聽得心裡一緊。
他看了李成鋼一眼,李成鋼沒看他,繼續抽菸。
王定平腦子轉得飛快——海關查得嚴,進出口這塊盯得緊,那李懷德的生意會不會受影響?李懷德做的主要是外貿,從南方進貨,轉手往國外賣。海關那邊要是卡得嚴,貨物出不去,貨款回不來,麻煩就大了。
他站起來,臉上沒露聲色,笑著說:“那是,海關這陣子肯定忙。表哥你先忙,我就不打擾你了。”
李成鋼擺擺手:“行,騎車慢點。”
王定平出了派出所,推上腳踏車,跨上去就往東騎。
他騎得很快,車輪在柏油路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六月的晚風吹在臉上,還是熱的,但他顧不上這些。腦子裡反覆轉著李成鋼那句話——“海關有個戰友,最近老加班,約他喝頓酒都沒空”。
這不是隨口說的。
他太瞭解自己這個表哥了。李成鋼說話從來不白說,尤其是這種聽起來像閒聊天的話,往往都藏著東西。他這是在提醒自己,也是在提醒李懷德——海關那邊風聲緊了,得小心。
王定平騎著車,穿過幾條衚衕,拐上了大路。李懷德的外貿公司在東四那邊,租了兩間辦公室,掛的是“華遠貿易公司”的牌子。他得趕緊去,把這個訊息告訴李懷德。
騎了二十多分鐘,王定平到了地方。他把腳踏車鎖在樓下,上了二樓。
辦公室門開著,李懷德正趴在桌上對著一沓單據算賬。屋裡就他一個人,電扇嗡嗡轉著,吹得桌上的紙直翻。
“老大!”王定平推門進去,氣喘吁吁的。
李懷德抬起頭,看見是他,笑了:“定平?這麼晚怎麼過來了?”
王定平把門帶上,走到他跟前,壓低聲音說:“老大,我剛從我表哥那兒出來。”
李懷德放下筆,神色認真起來:“交道口當所長那個?怎麼了?”
王定平把李成鋼說的那句話說了一遍。李懷德聽完,眉頭微微皺起,沒說話。
“老大,我表哥這人說話從來不白說。”王定平說,“他這是在提醒咱們,海關那邊查得嚴了,得小心。”
李懷德點點頭,沉思了一會兒。
“你表哥這話,是衝你來的,還是衝我來的?”
王定平想了想:“應該是衝咱們倆。他知道我還跟著您做,特意點我一句。”
李懷德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海關查得嚴……”他喃喃自語,“這個月確實有好幾批貨走得不太順,報關的時候卡了好幾天。我還以為就是正常抽查,現在看來,可能是風向變了。”
他回過頭,看著王定平:“定平,你替我謝謝你表哥。這份人情,我記下了。”
王定平連忙說:“老大,您別客氣。我表哥也是希望咱們平平安安的。”
李懷德走回桌邊,拿起那沓單據翻了翻,又放下。
“這樣,”他說,“這個月的貨,先壓一壓,不急著走。我得找人打聽打聽,到底是怎麼回事。你那邊,暫時也別接新單子了,看看風向再說。”
王定平點點頭:“行,我聽您的。”
李懷德看著他,忽然笑了:“定平,你有個好表哥。這種訊息,不是關係鐵的人,誰往外說?傳出去,對他自己也有風險。”
王定平心裡一熱,點點頭:“我知道。我表哥對我,一直沒得說。”
李懷德拍拍他肩膀:“行了,你回去吧。這事我知道了,會處理好的。”
王定平出了辦公室,下了樓,騎上車往回走。
天已經黑透了,路燈亮起來,街上的人少了。他慢慢騎著,心裡想著李成鋼那句話,想著李懷德的反應,想著自己這趟跑得值不值。
肯定值。李懷德對他不錯,他得對得起這份情。李成鋼點他一句,他得領這份情。做人嘛,不就是你幫我、我幫你,互相照應著往前走?
李成鋼那句話,點得及時。要不是他這一句,等貨被海關扣了,那就晚了。
他騎上車,慢慢往回走。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起來,街上車來人往。他一邊騎一邊想,表哥這個人,真是個妙人。明明是提醒你,偏偏說得跟閒聊似的。聽得懂的自然聽得懂,聽不懂的也就過去了。
這種人,難怪能在公安口從一個工人混到正科級幹部。
他又想起閻解成那檔子事。要不是李成鋼的面子,他才懶得點撥那個鐵公雞。一個月掙一千八,還捨不得那八百多塊打點錢,真是一腦子漿糊。
不過現在總算是開竅了。
王定平蹬著車,消失在夜色裡。
派出所這邊,李成鋼等王定平走了,把那沓錢拿起來看了看,又放下。他站起身,走到門口,朝走廊裡喊了一聲:
“小鄭,來一下。”
內勤民警小鄭正趴在辦公桌上整理材料,聽見喊,放下手裡的活,小跑著過來:“李所,您找我?”
李成鋼把門讓開:“進來。”
小鄭跟著他進了辦公室。李成鋼指了指桌上那沓錢:“這個,你拿著。進所裡的小金庫。”
小鄭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那沓錢,又抬頭看李成鋼。錢不多,但也不少了,一百多塊,頂她一個半月工資。
“李所,這是……”
“新開那家電子遊戲廳的份子錢。”李成鋼說,“以後每個月都有,你記好賬。”
小鄭明白了。這種事情在所裡不稀奇,轄區裡有些生意,逢年過節或者每個月送點“份子錢”,所裡收著,回頭大夥兒分一分,算是福利。這算不上受賄,叫“人情往來”。當然,上頭也是睜隻眼閉隻眼,把賬目做好別惹閒話就行。所裡一直有規矩,錢絕不進個人口袋,放小金庫所裡用。
小鄭把那沓錢收起來,笑著說:“李所,那是不是說,以後每個月大家都能多分幾塊錢?”
李成鋼也笑了,坐下來點了支菸:“是呀,又能多買幾斤肉了。”
小鄭抿著嘴樂:“那可太好了。我家那口子老唸叨,說現在肉又漲了,快吃不起了。這下好了,李所您給大夥兒創收了。”
李成鋼擺擺手:“行了行了,別貧了。把賬記好,別出岔子。”
小鄭應了一聲,拿著錢出去了。
李成鋼坐在椅子上抽菸,看著窗外黑下來的天。
王定平那小子,還算明白事。閻解成那個鐵公雞,總算也開了竅。一個月一百多塊,不算多,但放在所裡的小金庫裡,年底能給大夥兒多發點福利。這年頭,誰家日子都不寬裕,能多分幾塊錢,弟兄們心裡也熱乎。
他又想起李懷德那邊。
海關最近查得嚴,他那個戰友確實在加班,這是實話。他剛才那句話,王定平應該聽懂了。聽懂了就好,別等出了事再後悔。李懷德那人,以前在軋鋼廠的時候打過交道,人不錯,對下屬也仗義。能幫一把就幫一把,反正也就是一句話的事。
他把煙掐滅,站起來,走到窗邊。
他想起王定平剛才那句話——“要不是看在你是我表哥、又是他老街坊的份上,我才懶得點撥他”。
這個表弟,嘴上糙,心裡有數。
他又想起閻解成。那鐵公雞能想通這一層,也算是不容易。一個月一百零五,對閻解成來說不算甚麼,但對所裡這幫兄弟來說,一個月多分幾塊錢,年底就能多割幾斤肉,給孩子買件新衣裳。
這就是規矩。他收了,不是為自己。他收了,大家都有份。他收了,閻解成那邊才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