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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3章 第一桶金與規矩

2026-02-20 作者:南夏洛特

遊戲廳開業那天,閻解成特意讓傻柱在後廚多備了幾個菜,自己早早到場盯著。機器是許大茂從南方發過來的,十二臺,整整齊齊碼在俱樂部東邊那大廳裡。牆面重新刷過,白得晃眼;地上鋪了嶄新的水泥,還打了蠟,亮堂堂能照出人影。王定平讓工會的人幫忙拉了條橫幅,紅底白字:“軋鋼廠工人俱樂部電子遊戲廳開業大吉”。門口擺了兩掛鞭,噼裡啪啦響了半天,引得好幾十號人圍觀看熱鬧。

頭三天,閻解成天天從早盯到晚。他算看明白了,這玩意兒比開飯館省心多了——不用買菜、不用洗菜、不用伺候客人,只要機器不壞,錢就嘩嘩往裡進。年輕工人們一玩就是半天。有時候人多得排隊,後頭的人催前頭的,前頭的死活不走,急得直跺腳。閻解成在旁邊看著,心裡美得跟甚麼似的。

第一個月下來,他把賬攏了攏,自己先嚇了一跳。

五千三百七十二塊。

他算了三遍,沒錯。

這還只是利潤。成本早回來了——機器錢是許大茂墊的,說好從利潤里扣,一個月扣一千,五個月還清。房租水電不用管,王定平那邊走廠裡的賬,從廠裡的利潤裡面算。剩下的,就是他跟廠裡對半分的純利。

五千三的一半是兩千六百多。

他一個月掙兩千六。

閻解成坐在飯館賬房裡,盯著那本賬本,半天沒動地方。他開了好幾年年飯館,起早貪黑,伺候各路神仙,一個月撐死了掙一千出頭。這遊戲廳一個月,頂他開飯館倆月還有富餘。

他把賬本揣進懷裡,騎車去找王定平。

王定平那天沒在俱樂部。閻解成找到工會辦公室,推門進去,看見王定平正趴在桌上寫東西。屋裡還有兩個人,一個四十來歲,戴著眼鏡,坐在靠窗的辦公桌後頭看報紙;另一個三十出頭,正往保溫杯裡倒水。

閻解成衝那倆人點了點頭,走到王定平跟前:“王主任,方便說句話?”

王定平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屋裡另外倆人,放下筆站起來:“走,外頭說。”

倆人出了辦公室,站在走廊盡頭。閻解成把賬本遞過去,壓低聲音:“王主任,這是上個月的賬。您過過目。”

王定平接過來,一頁一頁翻。他沒說話,臉上也沒甚麼表情,就是看,看得很仔細。閻解成在旁邊站著,心裡有點打鼓——這賬他做得實在,沒甚麼貓膩,但王定平這麼一聲不吭,他心裡還是沒底。

翻到最後一頁,王定平把賬本合上,沒還給閻解成,而是夾在自己腋下。

“行。”他說,“回頭我跟廠裡報。”

閻解成等著他往下說。王定平卻沒再說,轉身就要往回走。

“王主任。”閻解成叫住他。

王定平回頭:“還有事?”

閻解成張了張嘴,不知道該不該問。但他憋了一個月,實在憋不住了:“那甚麼,您……您不看看數?”

王定平看著他,忽然笑了。

“解成,你這話問的。”他走回來兩步,“我看不看,數都在那兒。你跟我說五千三,那就是五千三。我還能怎麼著?挨個數去?”

閻解成連忙說:“不是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

“我知道你甚麼意思。”王定平打斷他,四下看了看,壓低聲音,“這個數,跟我估的差不多。行了,你回去吧,回頭我把廠裡那份給你送過去。”

閻解成點點頭,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聽見王定平在身後說:“對了,解成,過兩天我找你,有點事商量。”

閻解成回頭:“甚麼事?”

王定平擺擺手:“到時候再說。”

過了三天,王定平真來找他了。

那天下午,閻解成正在飯館後廚跟傻柱商量晚上備甚麼菜,夥計進來說有人找。他擦了擦手出來,看見王定平站在櫃檯旁邊,手裡拎著個黑色人造革公文包。

“王主任,您來了!快請坐!”閻解成連忙招呼,把人往雅間裡讓。

王定平沒客氣,跟著進去坐下。閻解成讓夥計泡茶,又讓後廚切盤滷味端上來。

“別忙了。”王定平擺擺手,“我來說兩句話就走。”

閻解成坐下來,等著他開口。

王定平沒急著說話,從公文包裡掏出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推到閻解成跟前。

“這是廠裡那份,兩千六百八十六。你點點。”

閻解成接過來,沒開啟,直接揣進兜裡:“不用點,您辦事我放心。”

王定平點點頭,又把手伸進公文包,這回掏出來的是一張紙,攤開放在桌上。

閻解成低頭一看,是一張手寫的賬。

“五千三百七十二。”王定平指著第一行,“這是上個月總數。”

他手指往下移:“廠裡一半,兩千六百八十六。你一半,兩千六百八十六。對吧?”

閻解成點點頭。

王定平的手指又往下移,落在幾個數字上:“這兩千六百八十六里,我得先劃出三成來。”

閻解成一愣。

王定平沒看他,自顧自往下說:“三成,八百零五塊八。這八百多塊,得分成四份。工會主席一份,二百。洪濤洪處長一份,二百。經警隊那邊,我準備給一百五,讓他們幾個帶班的自己分。治安科那邊,一百五,也是讓他們幾個常去的自己分。”

他抬起頭,看著閻解成:“剩下的一百零五塊八,給我表哥李成鋼李所長。”

閻解成徹底愣住了。

他腦子裡嗡嗡的,半天沒反應過來。

王定平也不催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夾了塊滷味慢慢嚼。

閻解成緩過神來,張了張嘴:“王主任,您……您這……”

王定平放下筷子:“怎麼了?”

閻解成指著那張紙:“您這……八百多塊,就這麼……分出去了?這是您從我那份裡拿的,還是從廠裡那份裡拿的?”

“當然從你那份裡拿。”王定平說,“廠裡那份能動嗎?那是公家的賬,一分一厘都要入賬的。我要是動了廠裡那份,審計來了查出來,我吃不了兜著走。”

閻解成皺著眉頭:“那您從我這份裡拿,我這份不就少了?兩千六百多,您拿走八百,我剩一千八百多。”

王定平看著他,沒說話。

閻解成被他看得心裡發毛,但嘴上還是忍不住:“王主任,我不是心疼那幾個錢。我就是不明白,咱們不是已經請過洪處長他們吃飯了嗎?他也親口說了,有事找他。怎麼還得……”

“還得給錢是吧?”王定平接過去。

閻解成沒吭聲。

王定平嘆了口氣,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解成,你在南鑼鼓巷開飯館開了多少年了?”

“快四五年了。”

“四五年。”王定平點點頭,“那你說說,你開飯館這四五年,地痞流氓來找過麻煩沒有?”

閻解成一愣:“有啊,怎麼沒有。早幾年多,這兩年少了。”

“怎麼少的?”

閻解成想了想:“後來跟派出所混熟了,李所長他們常來吃飯,那些人就不敢了。”

王定平笑了:“你看,你這不是挺明白的嗎?”

閻解成有點懵。

王定平說:“我問你,李所長他們常來吃飯,你收錢不收?”

“那哪能全收呀!”閻解成脫口而出,“他們來了,我請都請不來,都是象徵性的收點錢!”

“你請他們吃飯,他們給你辦事。這是規矩,你懂。”王定平說,“那你怎麼就不明白,洪處長這邊也是一個道理?”

閻解成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又說不出來。

王定平繼續道:“我表哥李成鋼,他是甚麼人?他是派出所所長。他來給你作陪,那是看在你跟他老街坊的份上。他不要你一分錢,那是他人品正,不願意沾這個。但你自己能當真嗎?”

閻解成皺著眉:“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人家可以說不要,但你不能真不給。”王定平一字一頓,“這又不是一錘子買賣,你遊戲廳開在那兒,一天不開門,一天就指著人家照應。洪濤那邊,經警隊那邊,治安科那邊,哪個是你得罪得起的?哪天他們不高興了,隨便找個由頭,查你個三天兩頭,你生意還做不做了?”

閻解成不說話了。

王定平放緩了語氣:“解成,我跟你說這些,不是想佔你便宜。這八百多塊,我一分錢不往自己兜裡裝。工會主席那邊二百,那是應該的。沒他點頭,你這遊戲廳開不起來。洪濤那邊二百,經警隊那邊一百五,治安科那邊一百五,這都是該給的。你給了,他們心裡有數,以後有事,他們真替你擋著。你不給,他們嘴上不說,心裡能沒想法?”

閻解成點點頭,但還是有點想不通:“那您表哥李所長那邊……”

“我表哥那邊,一百零五。”王定平說,“這筆錢,我替他收著,回頭找個由頭給他。他那個位置,比洪濤還關鍵。你遊戲廳開在我廠裡,但治安雖然平時歸廠公安處管,但是市裡、區裡有甚麼風吹草動的,還是派出第一個得到訊息所。哪天他一句話,說你那兒有治安隱患,你關不關門?”

閻解成不吭聲了。

王定平站起來,拍了拍他肩膀:“解成,你算算賬。一個月兩千六百多,你拿出八百多打點上下,還剩一千八百多。一千八百多,你開飯館累死累活一個月能掙多少?這錢,你掙得輕鬆不輕鬆?”

閻解成想了想,不得不承認,確實輕鬆。

“你輕鬆了,人家就不輕鬆了?”王定平說,“洪濤天天盯著廠裡治安,經警隊天天在街上巡邏,治安科三天兩頭查這查那。人家不指著你這點錢活著,但你這點錢,是人家的心意。你給了,人家覺得你這人懂規矩。你不給,人家覺得你這人不上道。上道不上道,差這一百二百的事?”

閻解成終於點了點頭。

“王主任,您說得對。是我沒想到這一層。”

王定平拍拍他:“你想不到,正常。你以前開飯館,伺候的是街坊鄰居,頂多跟派出所打打交道。現在不一樣了,你是跟廠裡合作,上下左右都是人。哪一個得罪了,都是麻煩。”

閻解成站起來,給王定平倒茶:“王主任,今天要不是您點醒我,我以後肯定吃大虧。您放心,以後每個月,您說怎麼分,我就怎麼分。”

王定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忽然笑了。

“解成,你知道我為甚麼跟你說這些?”

閻解成搖搖頭。

王定平看著他,眼神有點複雜:“要不是看你是我表哥的老街坊,我他媽才懶得跟你說這些。我跟你非親非故,你掙多掙少,關我屁事?我犯得著跟你費這半天唾沫?”

閻解成一愣,隨即明白過來,連忙說:“王主任,您這份心意,我記下了。以後有甚麼用得著我的地方,您儘管開口。”

王定平擺擺手:“行了,別說這些虛的。你把遊戲廳看好了,別出事,就是對我最大的感謝。”

他站起來,把那張紙收回包裡,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說了一句:“對了,洪濤那邊,我自己送過去。經警隊和治安科那邊,讓你弟弟解曠去。他跟那些人熟,送著方便。”

閻解成點點頭:“行,我讓他辦。”

王定平走了。

閻解成坐在雅間裡,對著那盤沒怎麼動的滷味發愣。

他想起王定平最後那句話——“我他媽才懶得跟你說這些”。這話聽著糙,但理不糙。王定平跟他非親非故,憑甚麼替他操心這些?還不是看在李成鋼的面子上。

他又想起李成鋼那回跟他說的話——“閻王好打發,小鬼難纏”。現在他徹底明白了。洪濤是閻王,那些經警隊員、治安民警是小鬼。閻王點頭了,大面上的事沒問題。但真正天天在場子邊上轉的,是那些小鬼。他們要是存心想找茬,隨便一個由頭就能讓你難受。

八百多塊,買的是這個。

他把賬本重新拿出來,按王定平說的,重新算了一遍。

他盯著這個數字,心裡那點心疼慢慢散了。

一個月一千八,一年兩萬一。開飯館累死累活,一年也就一萬出頭。這多出來的那一萬,就是這八百多塊錢買的。值。

他把賬本合上,揣進懷裡,走出雅間。

夥計正在擦桌子,看見他出來,問:“閻哥,晚上備甚麼菜?”

閻解成想了想:“多備兩條魚,再來點排骨。明天我得請人吃飯。”

“誰啊?”

“經警隊的。”閻解成說,“還有治安科那幾個。讓你傻柱叔用心做。”

夥計應了一聲,跑後廚去了。

閻解成站在櫃檯後頭,看著飯館裡零零散散的幾桌客人,心裡忽然有點感慨。

以前他覺得,開飯館是門生意,只要菜做得好,服務周到,客人自然來。現在他明白了,生意做到一定份上,菜好不好都是其次的,關鍵是人。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人,哪一個都不能得罪。伺候好了,生意順順當當。伺候不好,隨便哪個人使個絆子,你就得摔一跟頭。

他又想起許大茂那邊。機器已經發貨了,第二批十臺,下個月到。到時候機器多了,人更多,事兒也更多。得提前把路鋪好,不能等出了事再找人。

他拿起電話,給閻解曠撥過去。

“解曠,明天晚上有空沒?叫你們經警隊那幾個常巡邏的,還有治安科老劉他們,來飯館吃頓飯。”

閻解曠在電話那頭說:“又請?上個月不是剛請過?”

“上個月是上個月,這個月是這個月。”閻解成說,“告訴你那些弟兄,以後每個月,哥都請他們吃一頓。不用帶東西,人來就行。”

閻解曠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哥,你這是要當散財童子啊?”

閻解成也笑了:“散甚麼財童子,這叫規矩。你哥我開這麼多年飯館,這點規矩還不懂?”

掛了電話,他站在櫃檯後頭,看著窗外的街。

他想起王定平那句話——“你輕鬆了,人家就不輕鬆了”。是這個理。

他把賬本放回抽屜,鎖好,往後廚走。

傻柱正在顛勺,油煙呼呼往上冒。看見他進來,頭也不回:“晚上備甚麼菜?”

“明天請客,備一桌好的。”閻解成說,“今晚隨便整點就行。”

傻柱“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閻解成站在後廚門口,看著傻柱忙活,心裡忽然踏實下來。

生意做大了,麻煩也大了。但只要把規矩立起來,該給誰給誰,該請誰請誰,路就能走通。

八百多塊,買的是這個。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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