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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5章 頂班風雲

2026-02-20作者:南夏洛特

七月中的四九城,熱得人喘不過氣來。

李成鋼那天早上到所裡,照例先泡了杯茶,然後翻開剛送來的報紙。頭版是幾條會議新聞,他掃了一眼,翻到第二版。一條標題跳進眼裡——

“國務院釋出改革勞動制度四個規定,明確廢止子女頂替制度”

他把報紙湊近些,一個字一個字看完。規定說得很清楚:從今年10月1日起,國營企業全面停止執行接班制度,招工改為面向社會、公開招收、全面考核、擇優錄用。

李成鋼把報紙放下,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頂替接班,這是多少年了的老規矩。爹媽退休,兒女頂上,一個蘿蔔一個坑。廠裡那些老工人,辛辛苦苦幹一輩子,圖的就是這個。家裡孩子多的,誰頂替誰,能打出腦漿子來。現在說廢就廢了?

他把報紙又看了一遍,沒錯,10月1號起正式實施。

今天是7月16號。離10月1號還有兩個半月。

李成鋼點了支菸,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他心裡清楚,這兩個半月,轄區內消停不了。

那些家裡有老人在國營廠上班的,有兄弟姐妹好幾個的,這下非得打破頭不可。誰頂替?誰頂上了就是鐵飯碗,頂不上的就得自己找路子。以前還有個盼頭,等著爹媽退休,現在連這個盼頭都沒了。那些本來輪不上的,這下更要爭。那些本來板上釘釘的,這下更要搶。

他掐滅煙,拿起電話,給幾個警區打了招呼——最近多留意,尤其那些老工人多的院兒,有動靜趕緊報。

果然,第二天一早,警情就來了。

頭一個來報警求助是菊兒衚衕居委會的劉大媽。一進門那聲音又急又尖:“李所長,您快來!18號院打起來了,兄弟倆動上菜刀了!”

李成鋼撂下電話,叫上吳鵬,邊三輪嗚地衝出去。

到那一看,院子裡已經圍了一圈人。兩個男的扭打在地上,一個二十來歲,一個剛剛二十出頭,臉上都是血道子。旁邊一個老太太坐在地上哭,拍著大腿:“作孽啊!親兄弟動刀子啊!”

李成鋼和吳鵬上去把人拉開。兄弟倆還互相瞪著眼,嘴裡不乾不淨地罵。李成鋼讓人都進屋,關上門問情況。

一問明白了。老太太在街道紙箱廠幹了三十年,下個月退休。按老規矩,可以有一個子女頂替接班。大兒子在家待業好幾年,就等著這一天。二兒子在街道廠臨時工,也想頂替。老太太原本定了大兒子,二兒子不服,說都是兒子憑甚麼老大頂。今天一早吵起來,二兒子先去廚房摸了菜刀,大兒子奪過來,兩人就打上了。

李成鋼聽完,把菜刀往桌上一拍。

“你們倆,誰再動刀,我直接銬走。”他指了指老太太,“老人家養你們幾十年,就養出兩個動刀子的?接班的事還沒定,先進了班房,你們就滿意了?”

兄弟倆低著頭不吭聲。

李成鋼又說:“接班是政策,怎麼定是你們家的事。但動刀就是治安案件,輕則拘留,重則判刑。你們自己想清楚。”

勸了半天,兄弟倆總算不打了。老太太抹著眼淚說,還是老大頂,老二她再想辦法。

李成鋼走的時候,對居委會劉大媽說:“這幾天多盯著點,有動靜趕緊報。”

劉大媽嘆氣:“李所長,這還只是個開頭。您不知道,咱們這片兒,多少家就等著這個呢。現在政策一改,10月以後就沒戲了,這倆月非得鬧翻天不可。”

李成鋼點點頭,沒說話。

他心裡清楚,這才剛開始。

回到所裡,值班記錄上又多了兩條警情——都是家庭糾紛,都是因為接班的事。

下午三點多,帽兒衚衕那邊又來電話。這回是女兒跟兒子打起來了。

李成鋼趕到的時候,院子裡一片狼藉。閨女把兒子的腳踏車砸了,兒子把閨女的鏡子砸了,兩口子正互相揪著頭髮罵。老兩口在邊上站著,一個捂著臉哭,一個蹲在地上抽菸,誰也不敢拉。

問了一圈,情況更復雜。老爺子在軋鋼廠幹了三十年,今年退休。按說子女可以頂替,但他有三個孩子——老大是閨女,已經嫁人;老二是兒子,在街道廠當臨時工;老三是閨女,剛高中畢業,沒工作。老爺子原本想給兒子,大閨女不幹,說憑甚麼嫁出去的閨女就不是閨女了,她也得算一份。二閨女不說話,但站在大姐那邊。

李成鋼把三個人叫到一塊兒,先聽他們說完,然後問老爺子:“您自己甚麼想法?”

老爺子悶著頭,半天才說:“按說該給兒子,可閨女也是我生的……”

大閨女立刻接話:“爸,您這話就不對了。我是嫁出去了,可我也是您閨女。您退休這機會,憑啥就給他?”

兒子梗著脖子:“我是兒子!老規矩就是兒子頂!”

二閨女小聲說:“那我也沒工作呢……”

李成鋼擺擺手,讓他們都別吵。

“接班的事,是你們家的事,我一個外人不好說。但有一條,”他指了指院子裡那些砸爛的東西,“你們再砸,就是故意毀壞財物,夠立案標準了。到時候全進去,誰也別想接班。”

三個人不吭聲了。

李成鋼又對老爺子說:“您是老工人,廠裡的事您比我懂。10月1號以後就沒這政策了,您得抓緊定。定了就定了,別讓他們再鬧。再鬧,您這退休也退不安生。”

老爺子點點頭,眼圈紅了。

李成鋼走的時候,那三個人還站在院子裡,誰也不看誰。他騎著邊三輪往回走,心裡沉甸甸的。

一天下來,接了七八個警,全是這種事。

晚上回到所裡,李成鋼把吳鵬叫過來:“明天開始,你跟老胡幾個,多在這些老工人多的院兒轉轉。有苗頭就壓,別等動起手來。”

吳鵬點點頭,又說:“李哥,這事兒怕是壓不住。接班這事兒,多少年了,忽然說廢就廢,那些沒趕上的,心裡能平衡?”

李成鋼點了支菸:“壓不住也得壓。咱們能做的,就是別讓他們打出人命來。”

第二天,警情更多了。

早上八點多,磚塔衚衕那邊打起來。老頭在印刷廠幹了又些年頭,看到規定開了,打算提前退休,想把機會給二兒子。大兒子不幹,說他是老大,理應先給他。二兒子說大哥已經有工作了,憑甚麼還佔著。兩個兒媳婦也加入戰局,四個人在院裡對罵,後來動了手。老頭去拉架,被推了一個跟頭,摔在地上起不來。

李成鋼到的時候,老頭已經被鄰居抬進屋了。兩個兒子還梗著脖子,誰也不服誰。他先把老頭送醫院,然後把兩個兒子帶回所裡,一人先關兩個小時醒醒腦子。

下午三點多,鼓樓東大街那邊又出事了。閨女跟媽打起來了。

這家的老父親剛去世,按政策,職工去世,子女也可以頂替。老太太想把機會給小兒子,大閨女不幹,說她在農村插隊八年,吃了多少苦,現在好不容易回城,憑甚麼不給她。母女倆從早上吵到下午,閨女急了,推了老太太一把。老太太跌在門檻上,把腰扭了。

李成鋼讓人把老太太送醫院,把閨女帶回所裡問話。閨女在審訊室裡哭得稀里嘩啦,說她不是故意的,就是太著急了。她在農村待了八年,回來沒工作,沒住房,靠打零工過日子。弟弟呢,一直在城裡,沒吃苦,有房子,憑甚麼還跟他搶?

李成鋼聽完,心裡也不好受。

他知道,這些人爭的不是一個崗位,是飯碗,是前途,是一輩子的事。

可規矩就是規矩。政策改了,誰也攔不住。那些能趕上最後這班車的,是命好。趕不上的,只能認命。

連著幾天,所裡接的警情,十有七八都是這類事。有兄弟打的,有姐妹吵的,有母女反目的,有父子翻臉的。有的打出了血,有的砸了家,有的告到了法院,有的鬧到了廠裡。

李成鋼天天往外跑,嘴上起了一圈泡。簡寧看了心疼,讓他悠著點。他說悠不了,這陣子不過去,後面更麻煩。

七月下旬,熱度一點沒減。

那天下午,李成鋼正在所裡寫材料,老胡進來說:“李哥,磚塔衚衕那個老頭,你還記得不?”

李成鋼抬起頭:“記得,摔那個。怎麼?”

老胡說:“他兩個兒子,剛才又打起來了。這回不是在家裡,是在廠門口。當著那麼多人面,兄弟倆揪著領子罵,說甚麼的都有。廠裡保衛科的人給拉開了,沒鬧大。但我聽說,老二放話了,說大哥要是敢頂替,他就跟他沒完。”

李成鋼嘆了口氣:“這還得了。走,去看看。”

到了磚塔衚衕,老頭剛出院,躺在床上。老太太在邊上抹眼淚。李成鋼坐下,跟他們聊了一會兒。

老頭姓鄭,在印刷廠幹了一輩子,技術好,人緣也好。兩個兒子,老大在街道廠做臨時工,老二在待業。老頭原本想讓老二頂替,覺得他年輕,沒工作,需要這個飯碗。老大不幹,說他雖然是街道廠,但那是臨時工,不是鐵飯碗。再說他是老大,憑甚麼不給老大。

李成鋼聽完,問老頭:“您自己心裡定了沒有?”

老頭沉默了半天,說:“定了。給老二。”

李成鋼點點頭:“那就定了。您跟他們說清楚,就說是您的決定,沒得商量。他們再鬧,您就報廠裡,報派出所。這碗飯,您願意給誰就給誰,誰也搶不去。”

老頭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眼圈紅了。

李成鋼又說:“您別怪我多嘴。您這倆兒子,脾氣都衝。您要是不把話說死,他倆能打到明年去。到時候您這退休金,全給他們交罰款了。”

老頭苦笑了一下,點點頭。

李成鋼走的時候,老太太送到門口,拉著他的手說:“李所長,多虧您。您要是不來,我們老兩口真不知道怎麼辦了。”

李成鋼說:“大媽,您別客氣。有事隨時打電話。”

回到所裡,天已經黑了。他坐在椅子上,點了支菸,望著窗外發呆。

吳鵬進來,給他倒了杯水。

“李哥,這陣子累壞了吧?”

李成鋼接過水,喝了一口:“還行。比抓逃犯輕省。”

吳鵬笑了笑,在他對面坐下。

“李哥,你說這接班制度,廢了就廢了,怎麼鬧成這樣?”

李成鋼把煙掐滅,看了他一眼。

“你年輕,不懂。接班這事,看著是工作,其實是命根子。那些老工人,幹一輩子,圖甚麼?不就圖這個?現在說廢就廢,那些趕不上末班車的,心裡能平衡?那些本來能輪上的,現在輪不上了,能不急?”

吳鵬點點頭。

李成鋼又說:“再說了,這政策也不是今天才出來的。前幾年就有風聲,說可能要改。但那時候大家都不信,覺得接班是幾十年的老規矩,哪能說改就改?現在真改了,那些沒當回事的,當然慌了。”

吳鵬說:“那咱們這倆月,還不得天天往外跑?”

李成鋼苦笑:“跑吧。跑到10月1號,就消停了。”

吳鵬說:“10月1號以後就沒事了?”

李成鋼搖搖頭:“10月1號以後,接班沒了。但那些沒趕上的,心裡能平?以後還有別的事鬧。咱們這活兒,就沒有消停的時候。”

吳鵬笑了,站起來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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