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完正月十五,年就算徹底過完了。
李成鋼的肋骨養了大半個月,已經好得差不多,只是陰天下雨還有點酸脹。簡寧每天盯著他換藥,絮叨了半個月,看他確實沒啥大事,才慢慢把嘴閉上。
正月十八那天下午,李成鋼正在所裡開會,傳達分局關於節後治安工作的幾點要求,桌上的電話響了。他接起來,是分局辦公室的。
“李所,韓副局長請您明天上午九點半來一趟分局,他辦公室。”
李成鋼愣了一下,應了一聲:“好,知道了。”
掛了電話,他坐在那兒琢磨了一會兒。韓副局長找他,八成還是為年前那事——簡寧去反映情況,韓局當時說讓他自己考慮。這都過完年了,也該有個說法了。
第二天一早,李成鋼把所裡的事交代了一下,騎上那輛二八大槓,往分局去。正月裡的風還涼,但不像臘月那麼刺骨。路上的雪早就化乾淨了,兩邊槐樹光禿禿的,等著發芽。
分局大院還是老樣子,灰樓,鐵門,李成鋼和門衛大爺打個招呼發了根菸。李成鋼推著車進去,把車支在車棚裡,上樓找到韓副局長的辦公室。
門開著,韓副局長正在泡茶。看見李成鋼進來,他招招手:“成鋼來了,進來進來,把門帶上。”
韓副局長,一晃也五十五了,頭髮白了一半,人精瘦,眼睛不大但特別有神。他是第一批從部隊轉隸的老公安,幹過刑偵,在分局待了三十多了年,人緣好,經驗老到,跟李成鋼私交不錯。平時見面不叫職務,就叫名字。
李成鋼把門關上,在他對面坐下。韓副局長把一杯茶推過來:“嚐嚐,新茶,福建一個老戰友寄來的。”
李成鋼端起來抿了一口,燙,但香。
韓副局長也坐下,點了支菸,靠在椅背上,眯著眼看他:“傷好了?”
“好了,沒事了。”
“沒事了?”韓副局長笑了一聲,“簡寧年前跑我這兒來的時候,可說得挺嚴重。說你再不調回來,她就搬到你們交道口派出所來住,天天盯著你。”
李成鋼苦笑:“她那人,就愛瞎操心。”
“瞎操心?”韓副局長彈了彈菸灰,“我看是你不讓人省心。四十多歲了,還跟小年輕似的往前衝。你是所長,不是片警。抓捕有下面的人,你指揮就行了,往上湊甚麼?所裡那麼多民警,別人也要進步的!”
李成鋼沒吭聲。這話簡寧說過無數遍,他耳朵都起繭子了。
韓副局長也沒再揪著這事,話鋒一轉:“今天叫你來,是有個事想聽聽你的想法。”
李成鋼抬起頭。
“分局治安大隊的大隊長老劉,過倆月就到點了。還有內保科的張科長,也準備調到市局去了。這兩個位置,都得補人。”韓副局長看著他,“你有沒有想法?”
李成鋼沉默了幾秒。
治安大隊,管全區治安管理、特種行業、大型活動審批,權力不小,活兒也不輕鬆。內保科,負責機關企事業單位內部保衛,相對清閒一些,但接觸面廣。無論哪個,都是分局機關的正科級崗位,和派出所所長級別一樣,但平臺不一樣,工作的事情沒有那麼繁瑣,相對比派出所更輕鬆。
韓副局長繼續說:“你在交道口乾了十幾年,經驗夠,能力也有,調上來完全沒問題。治安大隊那邊,老劉跟我推薦過你,說你這人穩當,辦事靠譜。內保科那邊,也需要個有基層經驗的人坐鎮。你考慮考慮,想去哪個?”
李成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葉確實好,回甘。
他把杯子放下,說:“韓局,您的好意我心領了。這兩個位置,都是好位置。”
韓副局長看著他,等他往下說。
李成鋼笑了笑:“可我還是想留在所裡。”
韓副局長沒說話,只是抽了口煙。
李成鋼繼續說:“我在交道口待了十幾年,那片兒閉著眼睛都能走。誰家有啥事,哪個衚衕容易出案子,哪幾個刺頭得盯著,我心裡都有數。換個新地方,從頭熟悉,我這歲數了,折騰不動了。”
韓副局長還是沒說話。
李成鋼又說:“再說了,我這人您也知道,習慣在一線待著。機關那套坐辦公室的日子,我怕我待不住。到時候天天往基層跑,還不如直接就在基層待著。”
韓副局長把煙掐滅,笑了一聲:“你這理由倒是新鮮。別人都想往上走,你倒好,往下紮根。”
李成鋼也笑:“不是紮根,是懶得動。”
韓副局長看著他,眼神裡有點複雜的意味。過了一會兒,他說:“成鋼,你跟我不說虛的,我也跟你說句實話。這次調整,上面也有意思把你提一提。你在交道口的成績,局裡都看在眼裡。調到機關,未必比在所裡輕鬆,但視野不一樣,接觸的人也不一樣。將來再往上走,就有基礎了。還有就是樊局長不止一次說過基層幹部要年輕化,別到時候局裡調整可由不得你了!”
李成鋼點點頭:“我明白您的意思。”
“那你還是不願意?”
李成鋼想了想,說:“韓局,我跟您說個笑話。我們家三口人——簡寧在分局後勤,思瑾在通訊股,我要再調上來,一家三口就全窩在分局大院裡了。早上一塊出門,晚上一塊回家,中午還能一塊吃飯。外人看著熱鬧,自己想想,有點瘮得慌。”
韓副局長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成鋼,你這理由,我頭一回聽說。”他笑著搖頭,“一家三口都在分局怎麼了?那叫公安世家,光榮!”
李成鋼也笑:“光榮是光榮,可家裡總得有個在外頭跑的吧?不然晚飯桌上聊甚麼?就聊分局大院裡那點事?三句話不離本行,日子沒法過。”
韓副局長笑得直咳嗽,端起茶喝了一口,才緩過來。
“行行行,你有理。”他擺擺手,“既然你自己不願意,我也不強求。但這事你回去再琢磨琢磨,別一口回死。哪天改主意了,隨時跟我說。”
李成鋼點頭:“行,我琢磨琢磨。”
韓副局長又點了支菸,換了個話題:“對了,你兒子李思源,政法大學畢業了吧?”
李成鋼說:“畢業了,去年的事兒。”
“分哪兒了?回咱們系統沒?”
李成鋼苦笑:“沒,跑檢察院去了。”
韓副局長眉毛一挑:“檢察院?怎麼跑那兒去了?你跟他談過沒有?”
李成鋼搖搖頭,臉上帶著點無奈:“談過。他不願意。說公安系統太累,天天沒日沒夜,不想跟他爸一樣。”
韓副局長笑了:“這小子,倒是有主見。”
李成鋼說:“他說檢察院能接觸案子,又不用天天熬夜蹲點。我跟他說公安也有機關,他聽不進去。後來我想想,算了,孩子大了,自己的路自己走。”
韓副局長點點頭,吸了口煙:“檢察院也不錯,咱們跟檢察院也常打交道。他分哪個院了?”
“東城檢察院。”
“東城?那離你們交道口不遠。”韓副局長說,“以後有機會,說不定還能碰上。到時候我給他打招呼,讓他關照關照你們所。”
李成鋼笑道:“他關照我?我不關照他就不錯了。”
韓副局長也笑,兩個人聊了一會兒閒話。說到年前那個港商丟表的案子,韓副局長誇了幾句,說辦得利索,沒聲張就把東西找回來了,區裡招商辦專門給分局寫了感謝信。李成鋼擺擺手,說主要是所裡兄弟們跑前跑後,自己沒幹甚麼。
韓副局長說:“你別謙虛,我聽老趙說了,你肋骨都裂了還幫著招商辦辦案子,夠拼的。”
李成鋼說:“那會兒也沒想那麼多了,比較涉及外商沒小事。”
“骨頭裂了,你都沒想那麼多?你當自己是鐵打的?”韓副局長搖搖頭,“簡寧說得對,你是該悠著點。當所長的,多動腦子,少動手。”
李成鋼應著,心裡知道這話對,但真碰上事,該上還是得上。
又聊了半個多小時,李成鋼看看錶,快十一點了,站起來告辭。
韓副局長送到門口,握了握手:“回去好好想想,別急著回絕。治安大隊那邊,我讓人把材料先放著,等你信兒。”
李成鋼點點頭:“行,我再琢磨琢磨。”
出了分局大院,李成鋼推著車慢慢走。太陽出來了,曬在身上暖洋洋的。路邊有幾個小孩在放鞭炮,噼裡啪啦,跑得歡實。
他騎上車,往所裡走。
一路上腦子裡轉著韓副局長的話。治安大隊、內保科,都是好位置。別人擠破頭想進去,他倒好,往外推。
但他說的也是真心話。
在交道口待了十幾年,那片兒的每條衚衕他都走過,每個刺頭他都打過交道。所裡那些兄弟,他閉著眼能叫出每個人家裡的情況。老胡兒子今年高考,吳鵬女兒學習成績一般,小朱他媽身體不好常年吃藥。這些事,他都知道。
換個新地方,從頭開始,他這歲數,確實折騰不動了。
再說簡寧那邊,嘴上總抱怨他往前衝,可要是真調到機關,天天坐辦公室,她恐怕又不習慣。兩人都忙了一輩子,突然天天一塊上下班,中午一塊吃飯,想想是有點怪。
至於思源那小子,隨他去吧。
政法大學畢業,不去公安去檢察院,剛開始是有點失落。但想想也沒甚麼不好。兒子有兒子的想法,當爸的不能強摁牛頭喝水。
他騎到交道口大街,拐進衚衕口,遠遠看見所裡那扇鐵門。門口停著幾輛腳踏車,值班室窗戶開著,飄出收音機的聲音。
他把車推進院子,支好,往辦公室走。
老胡探出頭來:“李所,回來啦?韓副局長找你啥事?”
李成鋼擺擺手:“沒啥,閒聊天。”
進了辦公室,他把門關上,在椅子上坐下。
桌上的檯曆翻到正月十八,離下一個節氣還有幾天。
他點了支菸,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發呆。
窗外那棵老槐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樹下有幾個小孩在追逐,笑聲傳進來,脆生生的。
他又想起韓副局長那句話:“一家三口都在分局怎麼了?那叫公安世家,光榮!”
光榮是光榮,可日子是自己的。
他把煙掐滅,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個內線。
“吳鵬,下午的巡邏安排好了沒?”
那邊吳鵬說安排好了,還是老規矩。
李成鋼嗯了一聲:“我下午也出去轉轉,透透氣。”
掛了電話,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身子。肋骨那兒還有點酸,但不疼了。
他穿上外套,推開門,往外走。
院子裡陽光正好,暖洋洋的,照得人身上發懶。
正月裡的風,已經沒那麼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