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鵬帶著人從所裡出來夜裡冷得邪乎,西北風跟刀子似的往脖子裡灌。他把棉襖領子豎起來,騎上那輛正三輪摩托,往交道口東大街開。“月光”舞廳離所裡不遠,騎車十分鐘就到。
那地方原來是個廢棄的倉庫,去年被人租下來改造,外牆刷了層粉紅色塗料,門口掛著一串彩色燈泡,一到晚上閃得跟霓虹燈似的。門頭上用鐵皮焊了“月光”兩個字,歪歪扭扭,倒也好認。
吳鵬把摩托停在對面衚衕口,熄了火,點了支菸,盯著舞廳門口。
進進出出的人不少,大多是二十啷噹歲的年輕人,男的穿皮夾克、喇叭褲,女的燙著捲髮、抹著紅嘴唇,三三兩兩往裡頭走。裡頭傳出“咚嚓咚嚓”的音樂聲,震得玻璃都跟著顫。
這種地方吳鵬不陌生。夏天出過幾次警,都是喝多了打架的,或者小年輕爭風吃醋的。但像阿東這種專偷外商的,還是頭一回碰上。
他等了一會兒,看見劉峰和小汪從另一個方向走過來。三個人在衚衕口碰頭。
“李所說,那小子經常來這兒,可能今晚也在。”吳鵬壓低聲音,“咱們分頭進去找,別打草驚蛇。找到了就盯住,等我訊號。”
劉峰點點頭,小汪年輕,有點擔憂:“吳哥,要是他跑怎麼辦?”
“跑就追。”吳鵬看了他一眼,“機靈點,別讓人看出來。”
三個人分開進了舞廳。
裡頭燈光昏暗,五彩的球燈在天花板上轉,把整個場子照得忽明忽暗。音樂聲震耳欲聾,一幫人擠在舞池裡扭來扭去,空氣裡混雜著煙味、酒味和劣質香水味。吳鵬皺著眉,貼著牆根往裡走,眼睛往四下掃。
舞池邊上擺著幾圈沙發,坐滿了人。有人在喝酒,有人在划拳,還有幾個女的湊在一塊兒嘰嘰喳喳。吳鵬一個個看過去,沒有符合小周描述的那張臉。
他繞到吧檯那邊,要了瓶北冰洋,裝成等人的樣子,眼睛繼續掃。
吧檯邊坐著幾個男的,其中一個穿皮夾克,頭髮往後梳得油光發亮,正在跟一個女的調笑。吳鵬盯著他看了幾眼——年齡二十七八,尖臉,小眼睛,但身材不瘦,跟小周說的“瘦猴”對不上。
他正想著,忽然看見劉峰從對面人群裡擠過來,朝他使了個眼色。吳鵬放下汽水瓶,跟著劉峰走到角落。
“看見了。”劉峰壓低聲音,嘴往舞池另一側努了努,“那邊靠牆的卡座,三個人。穿皮夾克那個像阿東,旁邊一個瘦的、一個矮胖的。”
吳鵬順著方向看過去。靠牆那張沙發上坐著三個男的,一個穿黑色皮夾克,頭髮用髮膠抹得鋥亮,正翹著二郎腿抽菸;旁邊一個瘦高個,尖臉,穿軍綠色外套;還有一個矮胖子,圓臉,咧著嘴笑,正跟旁邊一個女的說話。
就是他們。
吳鵬把煙掐滅,低聲說:“你盯著,我去叫小汪,咱們三個分三個方向包過去。別讓他們反應過來。”
劉峰點頭。
吳鵬擠過人群,找到小汪,跟他交代了幾句。三個人從不同方向往那張卡座靠近。
舞池裡音樂正嗨,一群人扭得歡,燈光忽明忽暗。吳鵬貼著人群邊緣走,眼睛死死盯著那個皮夾克。
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皮夾克忽然扭頭,往吳鵬這邊看了一眼。
四目相對的一瞬間,那人的眼神變了。他猛地站起來,推開身邊那個女的,拔腿就跑。
“站住!警察!”
吳鵬大喊一聲,追了上去。
皮夾克跑得飛快,撞開人群就往門口衝。舞池裡尖叫聲四起,好幾個人被撞得東倒西歪。吳鵬追在後頭,被人群擋了一下,拉開七八米距離。
眼看皮夾克就要衝出大門,斜刺裡忽然躥出一條腿。
劉峰從側面趕過來,一個掃腿,正踢在皮夾克小腿上。那小子收不住腳,整個人往前撲,重重摔在地上,臉磕在門檻上,磕了個狗吃屎。
“哎喲——”他慘叫一聲,還想爬起來,劉峰已經撲上去壓住他,把他胳膊反擰到背後。
吳鵬趕過來,掏出銬子,“咔嚓”一聲銬上。皮夾克趴在地上直喘粗氣,臉上蹭破了皮,血糊糊的。
瘦猴和胖子想跑,被小汪堵在卡座邊上。瘦猴還想裝糊塗:“同志,怎麼了這是?我們沒犯事啊!”
“沒犯事跑甚麼跑?”小汪年輕氣盛,嗓門大,“老實蹲下!”
瘦猴和胖子對視一眼,沒敢再動,乖乖蹲在地上。
吳鵬喘勻了氣,把皮夾克拉起來。那小子半邊臉都是血,眼睛卻還透著兇光,惡狠狠地瞪著劉峰。
“看我幹甚麼?”劉峰拍拍手上的灰,“摔得不冤,跑甚麼跑?”
吳鵬掏出證件在他眼前晃了晃:“交道口派出所。你叫阿東?”
皮夾克不吭聲。
“帶走。”
三個人把阿東和瘦猴、胖子押上正三輪摩托車鬥內。舞廳門口圍了一圈看熱鬧的,有人交頭接耳,有人拿手指指點點。吳鵬讓他們散了,發動車子往所裡開。
到所裡時李成鋼已經在值班室等著,肋骨那兒還疼,但顧不上。他看了阿東一眼——那小子半邊臉都是血,眼神卻硬,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
“押進去。”李成鋼說。
審訊室不大,一張桌子,兩把椅子,牆上光禿禿的,就掛著一面鍾。李成鋼讓吳鵬把阿東銬在椅子上,自己坐到對面。
吳鵬關上門,站在旁邊。
阿東低著頭,不吭聲。臉上血已經幹了,糊成一片,看著狼狽,但那股勁兒還在。
李成鋼點了支菸,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
“阿東,真名叫甚麼?”
阿東不說話。
“問你呢。”吳鵬在旁邊說。
阿東抬起頭,看了李成鋼一眼,又低下頭。
李成鋼把菸灰彈了彈:“那手錶在哪?”
阿東還是不吭聲。
李成鋼又吸了口煙。他知道時間緊,拖得越久,手錶越可能被轉移或者賣掉。這小子明顯是老油條,想靠裝啞巴扛過去。按規定審訊那一套,跟他耗一宿也不一定開口。
他站起來,走到阿東跟前。
阿東抬起頭,眼神裡帶著挑釁。
李成鋼沒說話,轉身從桌上拿起一本卷宗——厚厚的,牛皮紙殼,有三四斤重。他把卷宗墊在阿東胸口,然後抬手就是一拳。
“嘭”的一聲悶響,阿東整個人往椅背上一仰,嘴裡“呃”了一聲,眼珠子都凸出來了。
李成鋼沒停,又是一拳,第三拳。
阿東的眼淚鼻涕一齊往外冒,臉憋得通紅,張著嘴喘不上氣。那本卷宗把力道分散了,不留外傷,但內裡的震勁一點不少。
“咳、咳咳……”阿東彎著腰,咳得撕心裂肺。
李成鋼把卷宗往桌上一扔,坐回椅子上,又點了支菸。
“現在能說了嗎?”
阿東還在咳,眼淚糊了一臉。過了好一會兒,他抬起頭,眼神裡的兇光沒了,只剩驚恐。
“你、你他媽是公安還是土匪……”
“我是公安。”李成鋼說,“沒說過公安不準打壞人是吧。那手錶在哪兒?”
阿東張了張嘴,又想編詞兒。
吳鵬適時開口了。他走到阿東旁邊,蹲下身子,語氣比李成鋼緩和多了。
“阿東,你聽我說。那塊表是港商的,值兩萬多港幣,這事兒已經驚動分局了。你要是把表交出來,咱們算你主動退贓,態度好,可以從輕處理。你要是死扛,等我們搜出來,性質就不一樣了。你這歲數,蹲幾年大牢出來,這輩子還幹甚麼?”
阿東低著頭,不說話。
吳鵬繼續說:“我知道你不是主謀,肯定是有人指使你乾的。你把主謀說出來,把表交出來,算立功,能減刑。你自己想想,是扛著划算,還是交代划算。”
阿東沉默了很久。
李成鋼抽著煙,不說話,給他時間想。
牆上的鐘滴答滴答響著,已經快一點了。
終於,阿東抬起頭,聲音沙啞:“表……在我家。”
“哪兒?”
“門檻上頭,有塊磚是松的,磚後頭有個洞,表在那兒。”
李成鋼看了吳鵬一眼。吳鵬點點頭,轉身出去。
過了幾分鐘,他回來,對李成鋼說:“劉峰和小汪已經去了。”
阿東又說:“那表我沒賣,也不敢賣。阿光說這東西太扎眼,讓先藏起來,等風頭過了再處理。”
“阿光是誰?”
“就……就胖子。他認識收贓的。”
李成鋼讓吳鵬把這話記下來。
又等了半個多小時,劉峰從外面進來說道:手錶找到了,用布包著,藏在門檻後面那個洞裡,金的,勞力士,對得上鄭先生說的樣子。
李成鋼掛了電話,長長出了口氣。
他看了阿東一眼,那小子耷拉著腦袋,像霜打的茄子。
“行了,押下去吧。明天再慢慢審。”
吳鵬把阿東帶出去。審訊室安靜下來,只剩李成鋼一個人。
他坐在那兒,點了支菸,這才發現肋骨那兒疼得厲害。剛才那幾拳掄出去時沒覺得,這會兒勁兒過去了,疼勁上來了。
他把煙掐滅,站起來,慢慢走出審訊室。
值班室裡,吳鵬正在打電話。看見李成鋼出來,他捂著話筒說:“李哥,許大茂那邊我通知了。他說劉主任他們還在等訊息,聽說找到了,高興壞了,馬上過來。”
李成鋼點點頭:“讓他們來吧。”
過了二十分鐘,一輛小轎車停在所門口。劉主任、張主任,還有許大茂,一溜小跑進來。
“李所長!找到了?”劉主任一把抓住李成鋼的手,使勁搖。
李成鋼讓吳鵬把那塊表拿出來。手錶用一塊舊布包著,開啟來,金燦燦的一塊勞力士,錶盤上鑲著鑽石,在燈光下亮得晃眼。
劉主任接過去,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手都在抖。
“是這塊!鄭先生給我們看過照片,就是這塊!”
張主任也湊過來看,嘴裡唸叨著:“謝天謝地,謝天謝地……”
許大茂在旁邊拍李成鋼肩膀:“成鋼哥,您真是神了!一晚上就找著了!”
李成鋼擺擺手:“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所裡兄弟們忙了一宿。”
劉主任把表小心包好,又握住李成鋼的手,使勁搖:“李所長,您救了我們的命啊!這要是找不回來,我們這年都沒法過了!您說,該怎麼感謝您?我們招商辦一定……”
“別,別。”李成鋼打斷他,“應該的。趕緊把表還給鄭先生,別讓人家等急了。以後這種場合,提醒他注意點,貴重東西別離身。”
“是是是,一定一定。”劉主任連連點頭。
送走他們,李成鋼回到辦公室,在椅子上坐下,肋骨那兒疼得他直抽氣。他把衣服掀開看了看,青紫那片好像又大了些。
吳鵬端了杯熱水進來,放在他桌上。
“李哥,你沒事吧?”
“沒事。”
吳鵬看了他一眼,沒說話,轉身出去了。
李成鋼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熱的,燙嘴,但舒服。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過了一遍今晚的事——阿東那一跤摔得不輕,臉磕破了,回頭還得給他處理一下。那幾拳應該沒留甚麼大傷,但有卷宗墊著,疼肯定是真疼。
這小子以後應該長記性了。
窗外的夜色沉沉的,遠處偶爾還有鞭炮聲。快過年了,街上越來越熱鬧,所裡的事也越來越多。
他想起簡寧白天去找韓副局長的事。不知道回去,她還會不會再念叨。
肋骨那兒又疼起來。
他揉了揉,把杯子裡的熱水喝完,站起來往外走。
值班室還亮著燈,吳鵬和劉峰在整理材料,小汪趴在桌上打瞌睡。
“都回去睡吧。”李成鋼說,“明天還有事。”
吳鵬抬起頭:“李哥,你回?我騎車送你?”
“不用,幾步路。”
他推開門,冷風撲面,激得他打了個寒顫。
衚衕裡很靜,只有遠處偶爾幾聲狗叫。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一瘸一拐的,走得慢。
肋骨那兒一抽一抽地疼,他皺著眉,一步一步往前走。
快到家門口時,他站住了。
屋裡的燈還亮著。
簡寧沒睡。
他推開門,簡寧正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件織了一半的毛衣。看見他進來,她把毛衣放下,走過來。
“怎麼這麼晚?”
“案子。”
簡寧盯著他看了幾秒,沒再問,轉身去廚房端出一碗麵,還冒著熱氣。
“吃了趕緊睡。”
李成鋼接過碗,坐在桌邊吃起來。面是雞湯麵,上面臥著個荷包蛋,熱乎乎的,暖胃。
簡寧在旁邊坐著,不說話,就看著他吃。
吃完麵,李成鋼放下筷子,想說點甚麼,又不知道說甚麼好。
簡寧站起來,收了碗,往廚房走。
走到廚房門口,她停下腳步,沒回頭。
“韓副局長那邊,我跟他說了。”
李成鋼嗯了一聲。
“他沒答應,也沒說不答應。讓你自己考慮。”
李成鋼又嗯了一聲。
簡寧進了廚房,水龍頭嘩嘩響起來。
李成鋼坐在那兒,盯著面前的空碗,半天沒動。
窗外,不知道誰家放的鞭炮,噼裡啪啦響了一陣。快過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