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通話韓副局長的電話，李成鋼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肋骨那兒隱隱作痛，他沒太在意，腦子裡轉的是翠華樓的案子。
手錶丟了快大半天了。要是流竄犯乾的，這會兒人可能已經上了火車，往石家莊或者天津跑了。要是本地人，興許還能追上。但不管哪種，時間拖得越久，東西越難找。
他拿起電話，要分局總機幫忙轉了刑警大隊。
“喂，老趙在不在？我是交道口李成鋼。”
那邊等了一會兒，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成鋼？你小子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
刑偵大隊長老趙和李成鋼挺熟，在分局幹了二十多年，破過大案要案，也栽過跟頭，是那種靠案子喂出來的老刑警。兩人當年一起參加過市局的培訓班，住一個屋，後來常來常往，也有過案子上的交往，私交不錯。
“老趙，有個事求你幫忙。”李成鋼沒繞彎子，把翠華樓的事簡單說了，特別強調是港商丟的表，區裡招商引資的背景，以及劉主任他們不敢上報的顧慮。
老趙聽完，沉默了幾秒：“兄弟哥，你這活兒接得燙手啊。不在你轄區，還得悄悄查，萬一找不著，裡外不是人。”
“我知道。但事兒已經攤上了，總不能不管。你在刑偵幹了這麼多年，經驗多，帶兩個人過來幫我看看現場，我心裡有底。”
“行吧。”老趙也沒多推辭，“我正好在分局，帶小孫和小李過去，他們倆勘察技術不錯。你在所裡等著，二十分鐘到。”
掛了電話，李成鋼讓老胡去準備茶水，又讓吳鵬和小朱把上午拍的現場照片和證物整理好。他揉了揉肋骨，站起來活動了兩下，疼，但能忍。
二十分鐘後，一輛北京212吉普停在所門口。老趙下車，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人，一個瘦高個，一個戴眼鏡，提著兩個勘查箱。
老趙進門掃了一眼李成鋼，皺起眉頭：“你這臉色不對，受傷了？咋滴抓個小毛賊陰溝裡翻船了不是！”
“沒事，小傷。”李成鋼擺手，“喝口茶，咱們就去現場。”
老趙多看了他一眼，沒再問。兩輛車又開到翠華樓。白經理還在門口等著，一臉愁容，看見又來了一撥人，有點慌：“李所長，這……”
“別緊張，這是分局的同志，幫著看看。”李成鋼讓他把二樓那個包間和廁所暫時別讓人用。
老趙帶著兩個徒弟進廁所，開始仔細勘察。小孫趴在地上看地磚縫隙，小李拿刷子往洗手檯上掃粉末，老趙自己爬窗臺上看那扇窗戶。
李成鋼站在門口，沒進去，怕礙事。
過了半小時，老趙出來，點了支菸，眯著眼說：“窗戶確實有人翻過，窗臺蹭痕新鮮，鞋印是回力鞋，41碼左右。外面垃圾桶蓋上也有鞋印，對得上。菸頭是大重九，北京不多見，但也不是絕無僅有。洗手檯上有幾枚指紋，得回去比對。”
他頓了頓，又說：“有意思的是，那個洗手檯的位置，一般人洗手不會把菸頭掉到那麼靠裡的地方，除非他當時彎腰或者貼得很近。我懷疑那人不是臨時起意，而是特意蹲在那兒等的。”
李成鋼點點頭：“你是說，他知道有人會去那個廁所？”
“有可能。”老趙彈了彈菸灰，“而且他知道那個時段會有客人。翠華樓的廁所不是公共廁所，主要是飯店內部用。如果是一般小偷，怎麼會提前埋伏在那兒？除非有人通風報信。”
“內外勾結。”李成鋼說。
老趙點頭。
兩人回到飯店前廳，找了個安靜角落坐下。老趙讓服務員把昨晚當班的人都叫來，包括後廚的、跑堂的、收銀的，一共十幾個人。
李成鋼和老趙一個一個問，問他們昨晚九點前後在哪，有沒有看見陌生人進出廁所，有沒有注意到甚麼異常。大部分人都說沒注意，只有兩個服務員提供了一點資訊：一個是上菜的小姑娘，說九點多看見一個穿灰棉襖的男人從廁所方向出來，走得很快；另一個是後廚幫工的小夥子，說九點十分左右去後院倒垃圾，看見有人從廁所窗戶翻出來，當時沒在意，以為是客人。
李成鋼把那截菸頭拿出來，問他們誰抽大重九。幾個人都說不是，有個廚師說他抽“大前門”，另一個說抽“春城”。白經理也抽，但抽的是“紅塔山”。
問完一圈，沒甚麼突破。
老趙把李成鋼拉到一邊，壓低聲音：“成鋼，這種案子，如果真是內外勾結，那內鬼八成在服務員裡。而且很可能是個女的。”
“為甚麼？”
“你想，偷東西的人怎麼知道那個時段會有戴好表的客人去廁所？肯定是有人提前看見鄭先生那塊表，知道值錢，然後找機會通知外面的人下手。鄭先生他們是在包間吃飯，服務員進進出出上菜，最容易看見客人戴的表。女的進去也不容易引起懷疑。”
李成鋼覺得有道理。他把昨晚在二樓包間服務的幾個女服務員單獨叫出來，一個一個問。
一共三個：一個四十來歲的，穩重，說她在翠華樓幹了八年，從沒出過事；一個三十左右的，話不多，但眼神有點飄；還有一個二十出頭，長得挺精神，穿著白襯衫黑褲子，叫小周。
李成鋼先問那個四十歲的，沒甚麼異常。又問那個三十歲的，她回答問題磕磕巴巴，但問了幾句發現她只是緊張，沒甚麼實據。
問到小周時，李成鋼多看了她兩眼。小姑娘長得挺水靈，描著眉，塗著淡淡的口紅，這在服務員裡不多見。她說話時眼神總是躲，手不自覺地絞著衣角。
“昨晚九點左右，你在哪兒？”李成鋼問。
“我在二樓包間那邊，給六號房上菜。”小周聲音有點緊。
“六號房是哪個？”
“就是鄭先生他們隔壁那間。”
“你進去幾次？”
“兩次吧，八點半一次，九點一刻一次。”
“九點一刻那次，你看見甚麼沒有？”
小周想了想，搖頭：“沒看見甚麼，就是正常上菜。”
李成鋼注意到她說話時眼珠子往左上方瞟，那是想編詞兒的習慣動作。他不動聲色，繼續問：“你認識那個穿灰棉襖的人嗎？”
小周愣了一下，臉色微微變了：“不……不認識。”
李成鋼沒再追問，讓她先回去。
等小周走了，老趙湊過來：“這小姑娘有問題。”
“嗯。”李成鋼點頭，“但光憑直覺不行，得找證據。”
老趙讓兩個刑警把菸頭和指紋帶回去比對，又讓白經理把小周的住址、家庭情況、平時表現都問清楚。白經理說，小周是去年來的，平時幹活還行，就是愛打扮，下班經常跟一幫不三不四的人去跳迪斯科。
“迪斯科？”李成鋼心裡一動。
他知道那是甚麼地方。交道口附近就有一家新開的舞廳，叫“月光”，每天晚上放震天響的音樂，年輕人擠在裡面扭來扭去，甚麼人都有。前段時間還因為打架出過警。
“她常去哪兒跳？”李成鋼問。
“好像是‘月光’吧，我聽別的服務員說過。”
李成鋼和老趙對視一眼。
回所裡的路上，老趙說：“成鋼，這案子要想快破，得從那小姑娘身上突破。但不能硬來，得講究點策略。”
李成鋼點點頭：“我明白。先等指紋比對結果，如果對上，就好辦。如果對不上，也得想辦法讓她開口。”
過了一個多小時，分局技術科打電話過來：菸頭上的指紋和廁所窗戶上的一枚指紋對上了，是一個人的。
李成鋼把情況跟老趙說了。老趙說：“那就只能從人入手了。小周那邊，你想怎麼問？”
李成鋼想了想：“你扮黑臉，我扮紅臉。你嚇唬她，我給她臺階下。”
老趙笑了：“你這套倒是熟。”
等了一會，吳鵬把小周被叫到所裡。她穿著一件粉色毛衣，頭髮披著，比白天在飯店看著更時髦。進值班室時，她眼神躲閃，但還強裝鎮定。
李成鋼讓她坐下，倒了杯水。趙大勇坐在對面，板著臉，一言不發。
“小周，我們叫你來，是想再問問情況。”李成鋼語氣溫和，“飯店那事你也知道，丟的東西太貴重，我們得儘快破案。你要是知道甚麼，就說出來，沒你的事。”
小周低著頭：“我不知道，我真的甚麼都不知道。”
老趙突然拍了一下桌子，聲音不大但很悶：“不知道？那你昨晚九點一刻為甚麼從廁所後門出去？”
小周嚇得一抖：“我沒出去！”
“沒出去？”老趙從包裡拿出一個本子，翻了翻，“我們有服務員看見你往後院走了，你還想抵賴？”
這是詐她的。其實沒人看見，但趙大勇說得跟真的似的。
小周臉色發白，嘴唇哆嗦著：“我……我是去扔垃圾，沒幹別的。”
“扔垃圾？”老趙冷笑，“扔垃圾需要十五分鐘？你扔的甚麼垃圾？扔哪兒了？”
小周說不出話來。
李成鋼在旁邊適時開口：“小周，你別緊張。你要是真沒幹，我們不會冤枉你。但要是幹了甚麼，現在說出來，算你主動交代，可以從輕處理。等我們查出來，性質就不一樣了。”
小周眼淚開始在眼眶裡打轉。
李成鋼繼續說：“你年紀輕輕的，以後還得做人。要是因為這事背個案底，以後找工作、找物件都受影響。你要是被人騙了、被人利用了，現在說出來，還有機會。”
小周終於忍不住，哭出聲來。
哭了一會兒，她抽抽搭搭地開口了。
她確實是被人利用了。那幫人是她在“月光”舞廳認識的，為首的是一個叫“阿東”的男的，二十七八歲，穿皮夾克，騎一輛摩托車，出手大方，經常請她喝汽水、跳舞。阿東身邊還有兩個男的，一個瘦高個，一個矮胖子，都不是正經人。
阿東知道她在翠華樓當服務員，就讓她留意那些戴好表、穿好衣服的客人，如果有機會，就給他報信。他許諾說，弄到東西分她一份。
小週一開始不敢，但架不住阿東花言巧語，又給她買過幾回東西，她慢慢就鬆動了。之前她給阿東報過三次信，阿東他們偷過兩次，一次偷了個錢包，一次偷了條煙，都分了她幾十塊錢。她以為就這點小事，沒甚麼大不了的。
昨晚，鄭先生一進包間，她就看見他手腕上那塊金燦燦的表，亮得刺眼。她偷偷去告訴阿東，阿東過來後，讓她盯著點。後來鄭先生去廁所，她就假裝上菜，給阿東遞了個眼色。後面的事她就不知道了。
“我真不知道他們偷的是那麼貴的東西……”小周哭得稀里嘩啦，“阿東說頂多值幾百塊，我就……”
李成鋼遞了張紙巾給她。
趙大勇問：“阿東叫甚麼名字？住哪兒？在哪兒上班？”
小周搖頭：“我不知道真名，就知道他叫阿東，騎一輛紅色摩托車，經常在‘月光’舞廳。他有個朋友外號叫‘瘦猴’，還有個叫‘胖子’。”
“那兩個人長甚麼樣？”
小周描述了一遍：瘦猴一米七五左右，尖臉，小眼睛，愛穿軍綠色衣服；胖子矮胖，圓臉，總愛笑，但笑起來讓人發毛。
李成鋼把資訊記下來。
老趙又問：“手錶現在在哪兒？”
小周搖頭：“我不知道，阿東從來不跟我說。他拿到東西就讓我別管了。”
問完話，已經快十點了。李成鋼讓小周在筆錄上籤了字，讓老胡帶她去隔壁休息室待著，別讓她走。
老趙點了支菸，說：“這小姑娘算是交代了，但手錶不一定追得回來。阿東那幫人要是把表賣了，或者拆了零件，就難辦了。”
李成鋼點點頭：“得趕緊抓人。我等會就讓吳鵬帶人過去！”
趙大勇拍了拍他肩膀：“成鋼，這事兒交給你了。我那邊還有案子，先回去。有需要隨時打電話。”
送走老趙，李成鋼回到辦公室，把吳鵬叫來，安排他帶人去“月光”舞廳蹲點，發現阿東就立馬控制住。
吳鵬領命走了。
李成鋼坐下來，肋骨那兒又開始疼。他揉了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