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鋼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八點了。
簡寧正在廚房熱飯,聽見門響,探出頭來看了一眼:“怎麼這麼晚?菜都熱兩回了。”
“沒事,所裡有點事。”李成鋼換了鞋,往裡走。他儘量讓自己走得正常些,但肋骨那兒一扯一扯地疼,步子難免有點僵。
簡寧端著菜出來,看見他的背影,眉頭皺了一下。
“你走路怎麼不對勁?”
“沒事,摔了一下。”
“摔哪兒了?”簡寧把盤子放下,走過來上下打量他,“讓我看看。”
李成鋼擺擺手:“真沒事,就磕了一下。”
簡寧不信。她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伸手在他肋骨那兒輕輕按了一下。
李成鋼沒忍住,倒吸一口涼氣,身體本能地往旁邊躲。
簡寧臉色變了。“脫衣服。”她說。
“幹甚麼?先吃飯……”
“脫衣服。”
李成鋼知道拗不過,只好把外套和毛衣脫了。掀起秋衣下襬,右側肋骨那兒一片青紫,腫得老高。
簡寧倒吸一口涼氣,伸手輕輕碰了碰。李成鋼又吸了口氣,往後縮。
“這是摔的?”簡寧的聲音沉下來,“李成鋼,你給我說實話。”
李成鋼知道瞞不住,只好把下午抓人的事簡單說了。說到那小子用肘搗他那一下時,簡寧臉色越來越難看。“你就這麼讓人打了?”
“不是打,是抓捕的時候反抗,正常。”
“正常?”簡寧聲音高了,“你五十的人了,跟二十多歲的小年輕一樣往前衝?吳鵬呢?劉峰、小朱他們呢?他們年輕力壯的,讓他們上啊!”
李成鋼穿上衣服,坐到桌邊:“當時情況急,我不上誰上?再說也沒多大事,養幾天就好了。你小聲點別讓爸媽聽到!”
簡寧沒說話,轉身進了裡屋。過了一會兒出來,手裡拿著外套。
“走。”
“去哪兒?”“醫院。”
李成鋼皺眉:“大晚上的去甚麼醫院?明天再說。”
“不行,現在就去。”簡寧把外套扔給他,“萬一骨頭有事,耽誤一晚上更麻煩。快點。”
李成鋼看著她那張臉,知道再說甚麼也沒用。只好穿上外套,跟著她出了門。
醫院的急診室晚上人不多。大夫是個三十來歲的年輕人,問了情況,按了按,讓去拍片子。
片子出來,大夫指著光片上的那條細紋說:“骨裂。第四肋骨,不太嚴重,但得注意。不能再有劇烈運動,不能提重物,不能受壓。回去買條彈性繃帶固定一下,疼得厲害吃點止疼藥。半個月複查。”
簡寧在旁邊聽著,臉色一直沉著。
從醫院出來,李成鋼說:“我說沒事吧,就是骨裂,養養就好了。”
簡寧沒接話,走在前頭,步子很快。
回到家,簡寧翻出繃帶給他纏上,動作很輕,但一句話沒說。纏完繃帶,她進廚房把飯又熱了一遍,端出來放桌上。
“吃飯。”她說。
李成鋼拿起筷子,吃了幾口,抬頭看她。
簡寧坐在對面,沒動筷子,就那麼看著他。
“看甚麼?”李成鋼問。
“我看你甚麼時候能學會不拿自己當二十歲。”簡寧說,“你在所裡是所長,用得著你自己往上衝嗎?吳鵬他們又不是不幹活。”
“當時情況……”
“當時甚麼情況?”簡寧打斷他,“那幾個騙子跑了就跑了吧,抓人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你把自己弄傷了,接下來半個月誰幹活?你以為所裡離了你轉不了?”
李成鋼放下筷子,看著她。
簡寧眼眶有點紅,但忍著沒掉淚。
“李成鋼。”
他愣了一下,回頭看她。她很少連名帶姓叫他。
“你今年多大了?”
“四十七。”
“四十七了,不是二十五。所裡那麼多年輕小夥子,你一個所長,非得自己往上衝?”
李成鋼沒吭聲。
簡寧往前走,聲音不高,但句句清楚:“我知道你,一輩子就這樣,甚麼事都得自己上。可你想過沒有?萬一今天不是搗一下,是捅一刀呢?萬一那把刀沒讓吳鵬摁住呢?”
李成鋼想解釋,說當時情況緊急,來不及想那麼多。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簡寧說得對。
他確實沒想那麼多。看見那小子要跑,他腦子裡就一件事——抓住他。這麼多年了,一直是這樣。可簡寧擔心的,也是這個。
吃完飯,簡寧讓他坐下,給他肋骨那兒抹藥膏。藥膏涼絲絲的,她的手熱乎乎的,按在淤青邊上,輕輕的,生怕弄疼他。
“明天別去上班了。”她說。
“不行,所裡年前事多。”
“事多事多,少了你就不轉了?”
李成鋼沒接話。
簡寧沒說話,站起來把碗收了。
“我明天自己去找韓副局長和樊局長。”她端著碗往廚房走,頭也不回,“這事咱們說了不算,讓分局領導定。”
李成鋼想再說點甚麼,她已經進了廚房,水龍頭嘩嘩響起來。
那天晚上,簡寧沒再提這事。李成鋼躺床上,肋骨那兒一跳一跳地疼,睡不著。簡寧背對著他躺著,不知道睡著沒有。
第二天一早,李成鋼還是照常起床。穿衣服的時候,肋骨那兒扯著疼,他動作慢了點,沒讓簡寧看見。
吃早飯的時候,簡寧說:“你今天別出外勤了,在辦公室坐著。”
李成鋼“嗯”了一聲。
兩人一起出門,各自騎車。到了交道口那個路口,一個往南一個往北。李成鋼看著簡寧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裡知道,她今天肯定去找分局領導。
但他沒攔。簡寧到分局的時候,八點剛過。
她沒去自己辦公室,直接上了三樓,敲了敲韓副局長辦公室的門。
韓副局長正在看檔案,抬頭見是她,有點意外:“簡寧?怎麼,後勤有事?”
簡寧站在門口,沒往裡走。
“韓局,我想跟您反映個事。”
韓副局長放下檔案,指了指椅子:“進來坐,慢慢說。”
簡寧坐下來,把事情說了一遍——昨天抓那幾個“鬼點鈔”的,李成鋼穿便衣,衝在前面,被嫌疑人傷到了肋骨,去醫院拍片發現骨裂。大夫說得養六到八週,不能劇烈活動,不能出外勤。
她沒添油加醋,也沒抱怨甚麼,就是把事實講了一遍。
最後她說:“韓局,他今年四十多歲了,在一線民警幹了二十多年。我不是不讓他幹活,可這種衝在前面的活,是不是可以換年輕人去幹?他就是那個脾氣,見事就上,拉都拉不住。我沒辦法,只能來跟您反映反映,看看有沒有可能……”
她沒把話說完。
韓副局長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從抽屜裡摸出煙,點上,吸了一口。
“簡寧,你說的這個情況,我知道了。”
他頓了頓,又說:“李成鋼這個人,我知道。在一線幹了這麼多年,從來都是自己往前衝。說實話,我挺佩服他。但佩服歸佩服,你反映的這個事,確實是個問題。”
他彈了彈菸灰,想了想。
“這樣,我先跟樊局碰一下,看看能不能把他調整一下。分局機關也好,治安科也好,得有個能讓他坐得住的位置。但他那個所長的職務,一時半會兒不好動,得慢慢來。你先別急,回去也別跟李成鋼說甚麼,等我這邊有眉目了再說。”
簡寧站起來,點點頭:“謝謝韓局。”
她走到門口,又回過頭。
“韓局,我不是讓他不幹活。我就是怕,哪天真出點甚麼事……”
韓副局長擺擺手:“我明白。你回去吧,有訊息我讓人告訴你。”
李成鋼騎車去所裡,肋骨那兒還是疼,但能忍。
他上午在辦公室處理了一些檔案,又躺了倆小時,覺得好多了。快十一點的時候,他站起來活動活動,想著上街轉一圈,看看那幾個攤位的秩序。
剛穿上外套,門被敲響了。
許大茂探頭進來,身後跟著兩個穿中山裝的男人,一個四十出頭,一個三十五六,都挺斯文。
“成鋼哥,忙著呢?”許大茂笑嘻嘻進來,轉身介紹,“這是我們招商辦的劉主任、張主任。”
李成鋼點點頭:“坐,別客氣。”
許大茂把門關上了,還特意擰了擰鎖。劉主任和張主任在椅子上坐下,臉上帶著笑,但笑得不自然,眼神有點飄。
李成鋼一看這架勢,知道有事。他靠在椅背上,端起茶缸子:“這快過年了,啥事?送禮可不是時候,所裡不讓收東西。”
許大茂一本正經地說:“成鋼哥,不是送禮,是有個事想請您幫忙。”
劉主任接話:“李所長,我們昨天遇到點麻煩,想請您幫著想想辦法。”
李成鋼放下茶缸:“甚麼事,您說。”
劉主任斟酌著詞句,把事情講了一遍。
昨天下午,區招商辦接待了一位從香港來的客商,姓鄭,四五十歲,據說在港島開了好幾家工廠,這次來北京是考察投資環境,有意向在轄區辦一個合資服裝廠。區裡很重視,招商辦全程陪同,晚上在王府井的“翠華樓”定了包間,請鄭先生吃飯。翠華樓是京城有名的老字號,魯菜做得地道,環境也好,適合談事。
飯吃到九點多,氣氛很好。鄭先生去上廁所,過了十來分鐘還沒回來。陪他的那個小幹事不放心,去廁所找,發現鄭先生站在洗手池那兒,臉色很難看。原來他上廁所時把手錶摘下來擱洗手檯上了,洗完手忘了拿,等想起來回去找,表沒了。
那塊表是勞力士,金錶,鄭先生說值兩萬多港幣,在香港買的,戴了好幾年,有紀念意義。
劉主任當時就急了,把飯店經理找來,問有沒有人撿到。經理問了服務員,都說沒看見。又讓保安查,也沒發現可疑。鄭先生情緒很糟,飯也不吃了,直接回了酒店。劉主任和張主任一晚上沒睡,今天一早又去飯店問,還是沒結果。
“李所長,”劉主任壓低聲音,“這事兒我們不敢往上報。招商引資是區裡的頭等大事,鄭先生要是因為這個對北京印象不好,投資黃了,我們擔不起這個責任。可要是報上去,驚動分局甚至市局,動靜太大,傳出去也不好聽。我們就想著,能不能私下請您幫忙,儘快把東西找回來。您在這一片熟,關係多,肯定有辦法。”
李成鋼聽完,沉默了幾秒。
他知道這事的分量。八十年代中期,招商引資剛剛起步,各地都眼巴巴盯著外資。一個港商被偷了貴重物品,要是傳出去,影響確實不好。但案子發生了,不報也不行,得有個分寸。
“鄭先生現在在哪?”
“住民族飯店,我們安排了人陪著。”
“手錶是甚麼時候丟的?昨天晚上幾點?”“九點二十左右。
“翠華樓在王府井那邊,歸東城分局管,不是咱們交道口的轄區。”李成鋼說。
劉主任臉色一暗:“那……”
“但人是在咱們區投資的,事兒也發生在北京,不分那麼清楚。”李成鋼站起來,“我先帶人過去看看現場。你們跟飯店打好招呼,別聲張。”
劉主任連連點頭。
李成鋼喊來吳鵬和小朱,讓他們帶上傢伙事。又交代老胡在所裡盯著,有急事打電話。
許大茂湊過來:“成鋼哥,我也去?我跟鄭先生見過面,能幫著認人。”
李成鋼看他一眼:“你去也行,別添亂。”
四個人開了兩輛車,一輛是所裡的吉普,一輛是招商辦的小轎車。路上劉主任又細說了些情況:翠華樓那個包間在二樓,廁所在一樓拐角,男女分開,男廁所有三個蹲位、兩個小便池、三個洗手池。鄭先生去的那個時段客人不多,但也不能保證沒人。
到了翠華樓,經理已經在門口等著了,是個五十來歲的胖男人,姓白,一臉愁容。他把幾個人帶到男廁所,指著最靠裡的洗手池:“鄭先生就是在這兒洗的手。”
李成鋼讓吳鵬和小朱開始勘查。廁所不大,瓷磚地面,洗手檯是白色大理石。吳鵬蹲下看地面,小朱拿放大鏡檢查洗手檯邊緣。
李成鋼問經理:“昨天九點左右,你們這兒客人多嗎?”
“不多不少,一樓大廳有五六桌,二樓包間有七八個。廁所人來人往,我們也記不清誰進來過。”
“服務員呢?有沒有看到可疑的人?”
經理搖頭:“服務員都在前廳忙,沒人注意廁所這邊。”
李成鋼讓經理把昨晚當班的服務員都叫過來,一個個問。一共五個,兩男三女,都說沒注意。只有一個二十來歲的小姑娘說,她九點一刻左右去後廚路過廁所門口,看見一個穿灰棉襖的男人匆匆出來,跟她撞了一下,也沒道歉就走了。
“那人長甚麼樣?多高?胖瘦?”
小姑娘想了想:“比我高點,一米七左右,不胖不瘦,普通樣貌,沒甚麼特別的。”
“灰棉襖?新還是舊?”
“有點舊,袖口那兒好像有點髒。”
李成鋼點點頭,讓吳鵬把這點記下來。
小朱那邊有了發現。他在洗手檯下面的瓷磚縫隙裡找到一小截菸頭,還是帶過濾嘴的,看菸蒂上的商標是“大重九”。他把菸頭裝進證物袋。
“菸頭扔在洗手檯底下,不像是故意塞進去的,可能是掉在那兒了。”
李成鋼接過證物袋看了看。大重九是雲煙,北京不多見,外地產的。這個資訊有點用。
李成鋼在廁所裡外轉了一圈。廁所窗戶朝北,外面是一條窄巷子,堆著些雜物。窗戶是老式木框玻璃窗,沒有防盜欄杆,推開能容一個人鑽出去。他讓吳鵬檢查窗戶,吳鵬摸了摸窗臺,發現有點灰,但有一小塊地方蹭乾淨了,像是有人翻過。
“李哥,這兒有痕跡。”
李成鋼探頭看了看。窗臺離地面一米多,下面是個垃圾桶,桶蓋上有個模糊的腳印。他讓吳鵬拓印了下,又讓小朱去外面巷子看看有沒有其他線索。
小朱繞到後巷,垃圾桶旁邊散落著幾個菸頭,還有一團揉皺的衛生紙。他把菸頭都撿起來,有兩根也是大重九。
回到飯店前廳,李成鋼把劉主任拉到一邊。
“劉主任,這個案子我們接了。但有幾條得說清楚。”
劉主任點頭。
“第一,東西找回來,該怎麼處理你們心裡有數。如果最後找不到,該報案還得報案,不能瞞著。第二,你們招商辦配合我們,但不能干擾辦案。第三,鄭先生那邊,你們先穩住,別說已經在查了,就告訴他有線索,正在辦。問起來就說我們跟飯店有熟人,幫著打聽。”
劉主任一一點頭。
李成鋼讓吳鵬和小朱先回所裡,把菸頭拿去分局技術科化驗,看能不能提取指紋。自己跟許大茂、劉主任又聊了一會兒,把鄭先生的活動軌跡、接觸過的人都問了一遍。
離開翠華樓已經下午兩點多。李成鋼的肋骨又開始疼,他揉了揉,沒吭聲。
回所裡的路上,許大茂坐他的車,忍不住問:“成鋼哥,你覺得能找到嗎?”
李成鋼看著車窗外:“不好說。要是流竄犯乾的,這會兒人可能已經出北京了。要是本地人,興許還有戲。”
“那怎麼辦?”
“先查菸頭,看有沒有指紋。再問問附近有沒有人看見可疑的。實在不行,就得到各派出所問問,最近有沒有收過類似手錶。”
許大茂嘆了口氣:“這事兒要是辦砸了,劉主任他們這年都過不好。”
李成鋼沒接話。
他心裡想的是另一件事——簡寧今天去分局找韓副局長,不知道說了甚麼。那才是他得操心的。
車到所裡,他剛進門,老胡就湊過來:“李所,分局韓副局長打電話找你,讓你回個電話。”
李成鋼心裡咯噔一下。
他走到辦公室,撥通分局電話。接電話的是韓副局長本人。
“成鋼啊,我老韓。弟妹今天來我這兒了,說你抓人把肋骨弄裂了,強烈要求把你調回機關。”
李成鋼苦笑:“韓局,您別聽她的,沒多大事,就是磕了一下。”
“沒多大事?骨裂叫沒多大事?”韓副局長聲音不高,但挺嚴肅,“成鋼,你歲數不小了,在基層幹了這麼多年,該交班了。機關這邊正好缺個有經驗的,管管治安科或者戶政科,清閒點。”
“韓局,您讓我想想。”
“行,你想想。過了年給我答覆。弟妹那邊我答應了,你看著辦。”
掛了電話,李成鋼坐在椅子上,半天沒動。
肋骨那兒又疼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