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正月,天一天比一天長。
李成鋼的肋骨徹底好了,只是偶爾陰天下雨還有點感覺。簡寧也不再天天唸叨,家裡又恢復了往日的平靜。
這天晚上,李成鋼下班回來,簡寧正在廚房忙活,鍋裡燉著排骨,香味飄得滿屋子都是。李思源還沒回來,他在檢察院上班,最近手裡有個案子,天天加班。
李成鋼把帽子摘下,正想去廚房幫忙,院門被敲響了。
“誰呀?”簡寧在廚房喊。
李成鋼去開門,門口站著許大茂,穿著一件嶄新的藏藍色夾克,頭髮梳得鋥亮,手裡拎著一個袋子,笑眯眯的。
“成鋼哥,吃了沒?”許大茂往裡走。
“正要做,你吃了沒?沒吃一塊兒。”
“吃了吃了,跟小娥在外頭吃的。”許大茂進屋,把袋子放在茶几上,在沙發上坐下。
簡寧從廚房探出頭:“大茂來了?坐啊,我給你倒茶。”
“嫂子別忙活,我不渴。”許大茂擺擺手,但簡寧還是給他倒了杯茶端過來。
李成鋼在他對面坐下,拿出煙遞給他一支。許大茂接了,湊著打火機點上。
“大茂,今天怎麼有空過來?”李成鋼問。
許大茂吸了口煙,往茶几上那個袋子努努嘴:“成鋼哥,這是鄭先生讓我帶給你的。”
李成鋼一愣:“鄭先生?哪個鄭先生?”
“就年前丟表那個香港老闆。”許大茂說著,把袋子開啟,從裡頭拿出一個紙盒,紙盒上印著洋文,還有個相機圖案。
他把紙盒推到李成鋼面前:“鄭先生上個月就回香港了,臨走前託我一定要把這個交給你。說他那塊表是他太太當年送的,有紀念意義,要不是你幫著找回來,他都不知道怎麼跟太太交代。這東西是他一點心意,讓你務必收下。”
李成鋼低頭一看,紙盒上寫著“Nikon”,是臺相機。他開啟盒子,裡頭躺著一臺黑色的傻瓜相機,小巧精緻,鏡頭鋥亮,還配著一卷膠捲和幾節電池。
李成鋼把相機拿起來看了看,又放回去,把盒子蓋上,推回許大茂跟前。
“大茂,這東西太貴重了,我不能收。”
許大茂急了:“成鋼哥,這是人家鄭先生一片心意,你就收下吧。人家說了,要不是你,他那表就找不回來了。兩萬多港幣不說,關鍵是太太送的,丟了他都沒法交代。”
李成鋼搖搖頭:“案子是我份內的事,應該做的。鄭先生有這個心,我領了,但東西不能收。”
簡寧從廚房出來,看見茶几上那個相機盒,湊過來看了看:“喲,這相機看著不便宜吧?”
許大茂連忙說:“嫂子,這是鄭先生從香港帶來的尼康,自動對焦的,傻瓜相機,不用調光圈快門,按一下就行。鄭先生特意讓我帶給成鋼哥的。”
簡寧看看相機,又看看李成鋼,沒說話。
許大茂又說:“成鋼哥,你就收下吧。鄭先生說了,這東西在香港不算貴,摺合人民幣也就幾百塊。他要是在北京買,友誼商店那個價,那是坑有錢人的。”
李成鋼還是搖頭:“幾百塊也不便宜,我一月工資才多少?拿人家這麼貴重的東西,不合適。”
許大茂把盒子又推過去:“成鋼哥,你這人就是太正。人家鄭先生是做生意的,一年掙多少?幾百塊對他來說就是一頓飯錢。他是真心感謝你,你不收,他反倒過意不去。”
李成鋼還想推辭,簡寧在旁邊說:“大茂,鄭先生的心意我們領了,可這東西確實太貴重了。你看這樣行不行,回頭我們請他吃頓飯,當面謝他。”
許大茂笑了:“嫂子,鄭先生已經回香港了,這頓飯你們請不上了。他臨走前特意囑咐我,一定把相機送到。你們要不收,我就沒法交差了。”
李成鋼還是不肯。
許大茂換了個說法:“成鋼哥,你要實在覺得過意不去,就當是鄭先生交你這個朋友。以後他去哪兒,你管著那片兒,說不定還有用得著的地方。”
李成鋼沉默了一會兒,把相機拿起來又看了看。
這東西確實精巧。他見過分局刑偵的人用相機拍現場照片,都是那種老式的海鷗,又大又重,還得調光圈快門。這臺尼康小巧得能裝進兜裡,按一下就行,確實方便。
許大茂看他神色鬆動,趁熱打鐵:“收下吧收下吧,又不是甚麼大事。對了,成鋼哥,我還有一事跟你說。”
李成鋼把相機放下:“甚麼事?”
許大茂往沙發上一靠,臉上帶著點得意:“下個月,我和小娥要去一趟香港。”
簡寧一聽,來了興趣:“去香港?探親?”
“也算是探親吧。”許大茂說,“小娥她爸婁老闆,你們知道的?今年讓我們過去看看。老頭子想閨女。”
李成鋼點點頭。婁半城看到這兩年政策鬆動,又回來投資建廠了。
許大茂繼續說:“簽證辦下來了,下個月就走。小娥要我也跟著去開開眼界。成鋼哥,嫂子,你們有啥需要帶的沒有?”
簡寧眼睛一亮:“大茂,你們真去香港?”
“那還有假?機票都訂了。”
簡寧想了想,說:“大茂,要是方便的話,能不能幫我帶一些的確良布回來?我聽說香港那邊的的確良比上海生產的質量好,顏色也多,不容易褪色。我想給思瑾和思源做幾件襯衣。”
許大茂一拍大腿:“沒問題!嫂子,這事兒包我身上。你要多少?甚麼顏色?”
簡寧說:“不用太多,給思瑾做兩件,思源做兩件,再給思瑾她兒子做兩件小衣裳就行。顏色嘛,思瑾喜歡素淨的,白的、淺藍的都行;思源年輕,可以鮮亮點,米黃啊淺灰啊都行。思瑾她兒子還小,軟和的布料就行。”
許大茂點頭:“行,我都記下了。到時候我多買幾種顏色,你們挑。”
簡寧不好意思地說:“那怎麼好意思,回頭我拿錢給你。”
許大茂一擺手:“嫂子,你這說的甚麼話。成鋼哥跟我甚麼關係?這點小事還提錢?再說了,那布料在香港也不貴,比我在這兒買便宜多了。”
李成鋼在旁邊說:“大茂,親兄弟明算賬,該多少錢就多少錢。你幫我們帶東西,我們已經很感謝了,哪能讓你貼錢。”
許大茂笑道:“成鋼哥,你放心吧,我有數。到時候我讓小娥挑,她眼光好,知道哪種布料好。錢的事,回來再說。”
他又轉向簡寧:“嫂子,除了布料,還有別的沒有?香港那邊化妝品也多,雪花膏、香水甚麼的,比咱們這兒的好使。”
簡寧想了想,搖搖頭:“化妝品就算了,我用不慣那些。對了,你要是方便,給思瑾她兒子帶兩身兒童衣服。思瑾那孩子,現在一歲多,正是長個兒的時候,衣服老不夠穿。”
許大茂連連點頭:“沒問題,這事兒包我身上。到時候我買幾套好看的,保準讓思瑾高興。”
李成鋼在旁邊說:“大茂,不用這麼客氣。你們去香港一趟不容易,自己要帶的東西也不少,別光顧著幫我們帶。”
許大茂豪爽地一揮手:“沒事沒事,有小娥她爸安排,我們在那邊方便得很。老頭子有車,還有司機,想去哪兒去哪兒。買東西也方便,他帶我們去。”
李成鋼笑道:“大茂,你坐小轎車,可別暈車吐一地下。”
許大茂一瞪眼:“成鋼哥,你這說的甚麼話?我許大茂是那種沒出息的人嗎?我聽說香港那邊的小轎車,又穩又快,還聞不到一點汽油味,比咱們這兒坐吉普舒服多了。”
簡寧也笑:“那可不一定,有的人坐好車也暈。大茂你要是暈車,記得帶點暈車藥。”
許大茂擺擺手:“不用不用,我這身子骨,甚麼車都坐得。再說了,有小娥在旁邊照顧,沒事。”
李成鋼又點了支菸:“大茂,你們去香港,住多久?”
“大概半個月吧。”許大茂說,“老頭子想多留我們住些日子,可小娥放不下工作,我也得回來上班。招商辦那邊最近事兒多,走不開太久。”
李成鋼點點頭:“出去開開眼界也好。香港那邊跟咱們這兒不一樣,多看看,多學學。”
許大茂得意地說:“那是。我聽老頭子說,香港那邊高樓大廈,夜裡燈亮得跟白天似的。街上跑的都是小轎車,看不見幾輛腳踏車。百貨公司裡甚麼都有,外國貨隨便買。”
簡寧聽得入神:“那得花多少錢啊?”
許大茂說:“老頭子說那邊工資高,物價也高。但他會安排,不用我們操心。”
李成鋼說:“大茂,到了那邊,多長個心眼。你是公家人,別讓人家覺得咱們的人沒見識。該問的問,該學的學,別光顧著玩。”
許大茂點頭:“成鋼哥說得對,我記住了。”
三個人又聊了一會兒。許大茂說起香港的事,眉飛色舞,說得好像自己已經去過一趟似的。簡寧不時問幾句,李成鋼在旁邊抽菸,偶爾插句嘴。
聊到快九點,許大茂起身告辭。
“成鋼哥,嫂子,那我先回去了。相機你們收著,別跟我客氣。布的事我記下了,到時候帶回來給你們。”
李成鋼把他送到院門口。許大茂推著腳踏車,回頭說:“成鋼哥,你回去吧,外頭涼。”
李成鋼點點頭:“路上慢點。”
看著許大茂騎車走了,李成鋼回到屋裡。簡寧正在收拾茶几,把那個相機盒拿起來看了看。
“這相機真不錯,比分局宣傳科那個海鷗強多了。”
李成鋼說:“太貴重了,不該收。”
簡寧把相機放回去:“人家大茂說得對,這是人家鄭先生的心意。你不收,他反倒過意不去。以後有機會,你請人家吃頓飯,或者幫人家辦點事,不就還了人情了?”
李成鋼沒說話。
簡寧把相機盒放在櫃子上,轉身進廚房繼續忙活。李成鋼坐在沙發上,點了支菸,腦子裡想著許大茂說的事。
香港。這個燈紅酒綠,資本主義世界。許大茂這次去,也不知道會看到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