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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9章 金錢與偏見

2026-02-14 作者:南夏洛特

吳鵬和小汪去了大半天,臨近下班時才回到派出所。兩人臉上都帶著一種“果然如此”和“哭笑不得”的複雜表情,一進門,吳鵬就端起李成鋼辦公桌上那杯已經涼透的茶水,咕咚咕咚灌了個底朝天。

“李哥,情況摸清楚了。”吳鵬抹了把嘴,拉過椅子坐下,開始彙報。小汪在旁邊補充,兩人你一言我一語,把下午的經過捋了個清清楚楚。

“我們到了第二紡織廠,沒敢直接大張旗鼓找人,先去的廠保衛科。保衛科長姓周,挺配合,聽我們說是瞭解情況,不是抓人,鬆了口氣。他幫忙把鄧蘭叫到了工會的一間小會議室,就我們仨,關起門談的。”吳鵬點起一支菸,“這姑娘開始緊張得不行,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說話聲音都打顫。後來看我們態度和氣,也沒拍桌子瞪眼,才慢慢緩過來,說了實話。”

小汪在一旁補充:“李所,根本不是甚麼‘耍流氓’。劉彥之和鄧蘭是中學同學,一個班的,讀書時候關係就挺好。不是那種早戀,就是正常的同學來往。後來鄧蘭考上了紡織中專,畢業後分回廠裡當技術員,幹部編制。劉彥之高中畢業,進了區輕工業局,在辦公室當辦事員。兩人年紀相當,學歷相當,工作也體面,前年開始走動頻繁,一來二去,就談上物件了。正經處朋友,互相見過同事,還一起看過電影。”

吳鵬接過話頭:“問題就出在鄧蘭她爸,鄧本忠身上。”他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幾分見怪不怪的無奈,“這老爺子,重男輕女思想嚴重得很。我們側面也瞭解了一下,他在食品廠幹了一輩子,就是個普通工人,倆兒子,一個待業,一個在街道廠混著,都沒甚麼出息。他覺得閨女現在是幹部了,身份不一樣,長相也不差,應該‘賣個好價錢’——就是嫁個有錢人家,好多要彩禮,好給他兩個兒子攢錢娶媳婦。他託人打聽過劉彥之的家庭情況,知道是普通幹部家庭,條件一般,瞧不上,覺得‘沒油水’。”

“所以,”小汪介面,語氣裡帶著對這種陳舊觀念的鄙夷,“鄧本忠就橫豎看劉彥之不順眼,反對兩人來往,在家沒少罵閨女。但鄧蘭和劉彥之感情不錯,沒聽他的。老爺子急了,就想出這麼個餿主意——跑到咱們這兒來報案,誣告劉彥之‘耍流氓’、‘糾纏’。他覺得,只要公安出面把劉彥之抓起來,或者哪怕只是叫來訓一頓、嚇唬嚇唬他,把他名聲搞臭,就能逼他知難而退,不敢再糾纏自己女兒。他就能順理成章地給女兒另找‘高門’了。”

吳鵬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裡,嘆了口氣:“這老爺子,糊塗到家了!把咱們公安機關當甚麼了?給他解決家庭糾紛、逼婚拆婚的工具使喚?還好李哥你早有交代,咱們沒聽一面之詞就直接去逮人,不然真把劉彥之那小夥子當流氓抓回來,這事兒可就不是鬧著玩的了。毀人前程不說,咱們也得跟著犯錯誤!”

李成鋼聽完,心裡徹底透亮了。果然和他猜測的八九不離十,根本不是刑事案件,連治安案件都夠不上,這是典型的家庭干涉婚姻自由引發的誣告。鄧本忠那套“養閨女就是換彩禮”的舊思想,在八十年代的工人家庭裡依然有市場,不稀奇,但用這種下作手段來達成目的,既愚蠢又違法,還把公安機關當槍使。

“鄧蘭自己是甚麼態度?”李成鋼更關心女方的真實意願,“她對劉彥之,還有對她父親這麼幹,怎麼看?”

吳鵬神色認真起來:“鄧蘭態度很明確,當場就說了。她說她和劉彥之是自由戀愛,兩人有感情基礎,劉彥之人踏實,工作努力,對她也好,從沒做過任何不尊重她的事。她堅決不同意父親用彩禮來衡量她的婚姻,更對她父親來派出所誣告的行為感到非常氣憤,覺得丟人,也對不起劉彥之。”他頓了頓,“她說,如果父親再這樣胡鬧下去,她就……就從家裡搬出來,住廠裡宿舍。紡織廠有單身宿舍,她符合條件的。”

“有主見,挺好。”李成鋼點點頭,又問,“劉彥之知道他被當成‘流氓’告到派出所了嗎?”

“應該還不知道。”小汪說,“鄧蘭說還沒告訴他,怕他知道了生氣,或者心裡有疙瘩。她想等事情有個結果再說。”

李成鋼沉吟片刻,心裡有了決斷。這件事,性質是誣告,但考慮到鄧本忠年紀大了,思想陳舊,出發點往好聽了說也是為了家庭,而且尚未造成嚴重後果,不宜簡單處罰。關鍵是要把道理講透,把矛盾化解在基層。

“這樣,”李成鋼對吳鵬和小汪說,“明天上午,你們倆再去一趟,把鄧本忠請到派出所來。注意,是‘請’,不是‘傳喚’,態度客氣點,別讓他覺得咱們要整他。同時,也私下通知劉彥之和鄧蘭過來——分開通知,先別讓鄧本忠知道。咱們給他來個‘當面鑼,對面鼓’。”

“李哥,你是想……當面調解?”吳鵬問。

“對。”李成鋼道,“在派出所這個環境裡,嚴肅地給鄧本忠講清楚幾條:第一,誣告是違法行為,嚴重了可以拘留甚至判刑。念他初犯、年紀大、且未造成實際損害,這次不予追究,但要嚴厲批評教育。第二,婚姻自由受法律保護,父母不得干涉,更不能用彩禮買賣婚姻。他那套舊思想該改改了。第三,把鄧蘭的態度明明白白告訴他,讓他知道女兒的意願和決心。同時也讓劉彥之和鄧蘭當面表個態,看看他們是不是真心的。”

他頓了頓:“至於劉彥之那邊,咱們也得安撫一下,畢竟平白無故被扣了頂‘流氓’帽子,換了誰心裡都不舒服。好在沒造成實際影響,解釋清楚,讓他別往心裡去。關鍵是,得讓鄧本忠認識錯誤,保證不再胡來。畢竟他和鄧蘭是父女,打斷骨頭連著筋,鬧得太僵也不是辦法。”

“明白了!”吳鵬和小汪齊聲應道。

第二天上午,鄧本忠被吳鵬“請”進派出所的。吳鵬特意沒用警車,騎著腳踏車去食品廠門口等的他,路上還遞了根菸,態度和氣得很。鄧本忠起初還有些不明所以,甚至帶著點期待,以為警察叫他來,是要跟他核實情況、商量怎麼“收拾”劉彥之。他進調解室的時候,腰板還挺直,臉上帶著一種“總算給我做主了”的神情。

然而,當他推門進去,看見靠牆的木頭長椅上,端端正正坐著他女兒鄧蘭,以及那個被他指著鼻子罵了無數次“小流氓”的劉彥之時,鄧本忠的臉瞬間僵住了。

李成鋼坐在長桌正中央,旁邊是吳鵬和做記錄的小汪。調解室裡的氣氛,瞬間從鄧本忠預想的“同仇敵愾”變成了“三堂會審”。

“鄧師傅,坐。”李成鋼指了指劉彥之對面的那把空椅子。

鄧本忠沒坐。他的臉從僵住迅速漲紅,像被人當眾扇了一巴掌。他猛地伸手指向劉彥之,聲音又尖又急,帶著一種被揭穿前的掙扎:“就是他!李所長,就是這個流氓!天天糾纏我閨女!你們怎麼還不把他銬起來?趕緊把他抓進去關幾天!”

劉彥之臉色一白,下意識想站起來解釋。李成鋼抬手往下壓了壓,示意他別動。然後他看向鄧本忠,語氣平穩,不緊不慢:“鄧師傅,你說他糾纏你女兒,有證據嗎?”

“證據?我閨女就是證據!”鄧本忠轉向鄧蘭,眼睛瞪得像銅鈴,“蘭子,你說!是不是他天天纏著你?”

鄧蘭垂著眼,咬著嘴唇,沉默了好幾秒。然後她抬起頭,聲音不大,但很清晰:“爸,他沒有糾纏我。我們是正常談戀愛。是我願意的。”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鄧本忠身上。他愣在原地,嘴巴張了張,像是沒聽清,又像是聽清了但不敢相信。幾秒鐘後,他爆發了,臉漲成豬肝色,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來了。

“你!你這個死丫頭!”鄧本忠猛地向前跨了一步,手指幾乎戳到鄧蘭臉上,“我辛辛苦苦把你養大,供你讀書,讓你當幹部,你就是這麼報答我的?!甚麼談戀愛!我不同意!他劉家算個甚麼東西?一個破辦事員,一個月掙幾個鋼鏰?他拿得出你兩個弟弟娶媳婦的彩禮嗎?他買得起你兩個弟弟的三轉一響嗎?他——”

“鄧師傅!”李成鋼提高了聲音,威嚴十足,“這是在派出所,不是你家裡。有話好好說,不許罵人。”

吳鵬也站了起來,擋在鄧本忠和鄧蘭之間。鄧本忠喘著粗氣,恨恨地收回手,但嘴裡沒停,壓低了聲音還在罵罵咧咧:“……沒出息的東西,胳膊肘往外拐,養你有甚麼用……”

劉彥之臉色很難看,攥著拳頭,但還是剋制著沒吭聲。鄧蘭的眼眶紅了,但她倔強地沒讓眼淚掉下來。

李成鋼沒急著說話。他等了幾秒,讓調解室裡那股躁動的火氣稍微沉澱下去,才開口。他沒有先批評鄧本忠,而是轉向鄧蘭,語氣平和了許多:“鄧蘭同志,你剛才說的話,是自願的,還是有甚麼壓力?”

“是自願的。”鄧蘭吸了吸鼻子,聲音有些哽咽,但很堅定,“李所長,我今年二十了,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自己在做甚麼。劉彥之是甚麼人,我心裡有數。他從來沒有做過任何不尊重我的事,更不是甚麼流氓。我爸……我爸他是因為嫌劉家普通,嫌拿到彩禮不夠我兩個弟弟娶媳婦,才這麼鬧的。”

她看向父親,眼神裡有委屈,有氣憤,也有說不出的失望:“爸,你是不是非得把我賣了,給你和弟弟換錢,你才甘心?”

這句話像刀子,戳得鄧本忠臉上掛不住了。他惱羞成怒,嗓音陡然拔高,幾乎是在吼:“放你孃的屁!我養你這麼大,供你吃供你穿,你倒教訓起老子來了?!好啊,你有本事,你翅膀硬了,那你別回家!你住外頭去!”

“那我就住廠裡宿舍。”鄧蘭幾乎是立刻接話,語氣平靜得可怕,“早就該搬了。”

鄧本忠一愣,像是被噎住了。他沒想到女兒真敢這麼頂他。隨即,更大的怒火爆發出來,他的聲音在調解室裡尖利地迴盪:“行!你真行!你這個白眼狼!我白養了你二十年!從今天開始,你每月工資必須全部交家裡!一分都不許留!你不是要翅膀硬嗎?你不是要自己過日子嗎?那你就把你欠老子的都還清!”

鄧蘭的臉刷地白了。每月工資全部上交,這在四九城裡,哪怕是對沒出嫁的閨女,也是極苛刻、近乎不講理的要求。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像被掐住了喉嚨。

“鄧師傅。”李成鋼的聲音不重,但像一記悶錘,把鄧本忠連珠炮似的咆哮生生截斷了。他看著鄧本忠,目光沉穩,帶著一種讓人無法忽視的分量,“你剛才說的話,我再重複一遍:第一,你要求公安機關抓捕一個沒有違法行為的公民;第二,你在公安機關辦公場所辱罵你的女兒;第三,你要求已經成年的子女上交全部個人勞動收入。這三條,前兩條往小了說是不懂法、不配合工作,往大了說都可以依法處理。第三條,我可以明確告訴你,法律上,你沒有這個權利。”

鄧本忠被這幾句話說愣了,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李成鋼的語氣緩和了些,但依然嚴肅:“鄧師傅,你是當父親的人,心疼兒女是人之常情,想讓他們過上好日子,這個心思我能理解。但是,你的方式錯了,而且錯得很離譜。你女兒和劉彥之是自由戀愛,兩個人情投意合,這本來就是一件好事,是你自己把它想歪了,辦砸了。你跑到派出所來誣告人家耍流氓,你知道這是甚麼性質嗎?你這不是幫你閨女,是在害她,也是在害你自己。”

鄧本忠嘴唇哆嗦著,想辯解,卻說不出話。

李成鋼繼續道:“劉彥之的情況,我們也瞭解過。他是輕工業局正式幹部,工作表現良好,沒有任何違法違紀記錄。家庭出身清白,本人作風正派。你憑甚麼說他配不上你女兒?就因為他家拿不出你想要的彩禮錢?”他頓了頓,語氣更重了些,“鄧師傅,現在都甚麼年代了?婚姻法頒佈三十多年了,買賣婚姻、包辦婚姻,那是舊社會的糟粕,法律不允許,社會不認可。你這種思想,該改一改了。”

調解室裡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隱約傳來的腳踏車鈴聲和遠處街市的嘈雜。鄧本忠低著頭,不知是在聽,還是在想自己的心事。

鄧蘭這時候開口了,聲音比剛才平靜了許多:“爸,我知道你養大我不容易,我也知道你操心兩個弟弟的婚事。但是,你不能拿我的婚姻去換彩禮錢。這是我的一輩子,不是你的生意。劉彥之是對我好的人,我願意跟他過日子。至於弟弟們,”她頓了頓,“他們是我弟弟,我能幫的,工作以後一直在幫,以後也會幫。但這和我嫁給誰,沒有關係。”

吳鵬在旁邊聽著,心裡五味雜陳。他瞥了一眼劉彥之,那小夥子眼圈都有點紅了,不知是感動還是憋屈。他又看了看鄧本忠,老頭兒剛才那股囂張氣焰徹底熄了,佝僂著背坐在椅子上,像一下子老了十歲。

吳鵬沒忍住,小聲嘀咕了一句:“老爺子,您這是何苦呢?倆兒子娶媳婦的錢,指著賣閨女,您這當爹的,不怕街坊鄰居戳脊梁骨啊?”

“鵬子。”李成鋼輕輕看了他一眼,制止了他。

鄧本忠聽到了。他抬起頭,張了張嘴,卻沒罵出來。他看了看女兒平靜的臉,又看了看劉彥之那張年輕、侷促但帶著倔強的臉,最後把目光落在李成鋼身上。他想說甚麼,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最終只是長長地嘆了口氣。

“……行。”他的聲音嘶啞,像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我不管了。你們愛怎麼著怎麼著吧。但是,”他看向鄧蘭,眼神複雜,“你弟弟們的婚事,你不能撒手不管。該幫的,你得幫。”

鄧蘭輕輕點了點頭。

這場鬧了大半個月的風波,終於在派出所這間逼仄的調解室裡,落下了帷幕。鄧本忠在調解筆錄上按了手印,當場向劉彥之道了歉。劉彥之也沒多說甚麼,只是站起身,衝鄧本忠鞠了個躬,叫了聲“鄧叔叔”。鄧本忠沒應,也沒再罵。

送走這三個人,吳鵬收拾著桌上的茶杯,忍不住感嘆:“李哥,你是真沉得住氣。這老爺子,我看第一眼就想懟他。自己兒子沒出息,逼著閨女賣身扶貧,還理直氣壯的,甚麼玩意兒。”

李成鋼沒接話,點了支菸,慢慢吸了一口。“鵬子,”他緩緩開口,“這世上,不是所有當爹的,都配當個好爹。但咱們是公安民警,不是判官。能把這事情辦到這一步,讓女方表達了自己的意願,讓男方沒被冤枉,讓老鄧頭認識到自己錯了——雖然不知道能管多久——這就算盡到責任了。至於以後,鄧蘭能不能真從家裡搬出來,劉彥之能不能扛住老丈人的冷臉,那是他們自己的人生,咱們插不上手了。”

吳鵬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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