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鋼放下手裡的茶杯,沉吟片刻,又拿起了那臺黑色手搖式電話機的聽筒。
“總機嗎?麻煩幫我接一下第一機床廠,找技術科的劉光齊。”
電話裡傳來總機接線員清脆的應答聲。這年頭打外線電話不容易,要先經過分局總機,再轉廠礦總機,層層接駁,得有點耐心。李成鋼握著聽筒,手指在電話線上一圈一圈繞著,聽著線路里偶爾傳來的“刺啦”電流聲。
約莫等了兩三分鐘,那邊終於傳來一個帶著些許廠區嘈雜背景音的男聲:“喂?我是劉光齊,哪位?”
“光齊啊,我是李成鋼。”李成鋼聲音平和。
“成鋼哥?”劉光齊明顯有些意外,聲音拔高了些,“哎喲,您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是不是我家老爺子有甚麼事?還是光福,光天怎麼啦?還是彥之……”
“別緊張,彥之沒事,挺好。”李成鋼先安了他的心,然後簡潔地把昨天吳鵬接警、去紡織廠調查、以及最終查清是鄧本忠因嫌貧愛富、干涉女兒戀愛而誣告劉彥之的經過,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劉光齊顯然是聽進去了,而且心情頗為複雜。再開口時,聲音裡帶著後怕,更帶著感激:
“成鋼哥,這事兒……太謝謝您了!謝謝您和所裡的同志們!要不是你們辦案認真,不偏聽偏信,我這孩子,平白無故就要背個‘流氓’的名聲! 他在輕化局剛站穩腳跟,要是傳出去被公安找過,哪怕最後沒事,領導、同事怎麼看?這輩子的前程可就毀了!我……我真不知道說甚麼好……”
李成鋼道:“光齊,咱們一個院裡長大的,不說兩家話。彥之這孩子我從小看著長大,知道他是個本分踏實的好苗子。公安辦案,講的就是‘以事實為依據,以法律為準繩’,該是甚麼就是甚麼,不會冤枉好人。這事就算結了,你回去也別跟孩子多提,更別去找鄧家鬧。那老頭已經被我們批評教育了,保證不再幹涉。兩個孩子……我看他們感情倒是不錯,年輕人的事,讓他們自己處去。”
“是,是,我聽您的。”劉光齊連連應聲,情緒平復了些,又帶著幾分感慨,“成鋼哥,其實這事也怪我。調回北京這大半年,光顧著新單位新環境,跟彥之溝通也少了,孩子處物件的事我都沒摸清底細。回頭我得找他好好聊聊。”
他頓了頓,忽然說:“成鋼哥,還有件事,我想著……”聲音裡帶著幾分斟酌和熱切,“我調回四九城也有一陣子了,一直忙忙叨叨,也沒顧得上跟院裡的老鄰居們好好聚聚。小時候咱們一個大院裡長大,您、我、大茂、解成他們幾兄弟,還有傻柱他們,加上我家光福,光天。雖說這些年各家有各家的經歷,可那份老街坊的情分,到底還是在的。我想著,找個週末,咱們幾個同輩的老哥們兒,一起聚一聚,吃頓飯。 地方就定在閻解成那館子,一來給他捧捧場,二來咱們也敘敘舊。您看成嗎?”
李成鋼聽了,心裡泛起一陣暖意,也有些感慨。時代在變,人也在變,但四合院裡那種老鄰居、老街坊的羈絆,終究是深埋在大家心裡的。劉光齊這個提議,既是感謝,也是一種回歸和維繫。
“行啊,這是好事。”李成鋼爽快應道,“定好了日子,提前跟我說一聲。我儘量安排開。”
“哎!好嘞!那我回頭先跟大茂、解成他們聯絡聯絡,看看時間。”劉光齊的聲音明快起來,“到時候成鋼哥您一定得來,咱們好好喝兩杯!”
掛了電話,李成鋼把聽筒放回叉簧上,手指輕輕在電話機上搭了一會兒。窗外,梧桐葉正黃,秋陽透過玻璃,在桌面上投下一方暖光。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剛從部隊回來到派出所當片警時,騎著那輛破鑽石腳踏車,穿梭在南鑼鼓巷的每一條衚衕裡。那時候,劉光齊還是個學習優秀的初中生,跟在劉海中身後,悶聲不響;許大茂剛進廠宣傳科,見人三分笑;閻解成還在街道木材廠混日子,誰也想不到他後來能開飯館、開錄影廳;傻柱……傻柱那時候就已經是食堂大師傅了,掌勺炒菜時威風凜凜。
二十多年過去,大家都老了,也都在時代的浪潮裡,找到了各自的位置。有過隔閡,有過競爭,有過算計,甚至有過紅臉爭吵。但真要坐下來,端起酒杯,那些年久日深的鄰里情,還是會像老酒的陳香一樣,慢慢透出來。
劉光齊這頓飯,說是敘舊,其實也是一種微妙的“回歸”——從石家莊回到四九城,從少年到中年,從父輩的庇廕到承擔起自己的家庭。他需要這樣一個場合,重新確認自己在這片故土、這群熟人中的位置。
李成鋼想,到時候自己應該去,而且要帶瓶好酒。不是為了劉光齊的感謝,而是為了那條長長的、住過幾代人的衚衕,為了那些在屋簷下、水缸邊、公用廚房裡積攢了幾十年的煙火氣和人情味。這些東西,在秋風漸起的四九城裡,正在被越來越多新鮮事物沖淡,卻也更顯得珍貴。
他收回思緒,重新翻開桌上那本厚厚的治安工作日誌,鋼筆尖落在紙面上,開始記錄今天這樁“案子”的處理經過。在備註欄裡,他工工整整寫下一行字:
“經查,實為家庭干涉婚姻自由引發之誣告,已調解處理。雙方達成諒解,不立案。”寫罷,合上日誌。窗外的梧桐葉,又飄落了一片。
李成鋼剛放下案卷,茶還沒泡上,值班老民警甘超就一頭撞了進來,臉上帶著少有的慌亂。
“李所!帽兒衚衕那邊出事了!計生辦的人在那兒搞出事了!”甘超喘著粗氣,“街道打來電話,說計生辦的人要強行帶一個計劃外懷孕的婦女去醫院引產,結果那婦女不願意去,不知怎麼弄的,從臺階上摔下來了,見血了!現在群眾把計生辦的人圍在裡頭,不讓他們走,眼看就要動手了!街道讓咱們趕緊過去,晚了怕出人命!”
李成鋼腦子裡“嗡”了一聲。計劃生育,國策,高壓線,也是基層矛盾最集中、最容易引爆的火藥桶。這種事處理不好,輕則群眾鬧事,重則演變成惡性事件,責任誰也擔不起。
“別急。”他強迫自己冷靜,一邊起身往外走,一邊迅速交代:“吳鵬!劉峰!小汪!小朱!還有那個誰誰誰……院裡集合,跟我走!老肖,你和老胡守家,有情況隨時聯絡!”
他頓了頓,又加了一句:“所有人,別帶警棍、銬子! 更別帶槍!只穿警服,帶工作證!”
老肖追出來,壓低聲音:“李所,要不要通知分局巡邏大隊?萬一……”
“暫時別。”李成鋼快步走向院裡停著的邊三輪,腦子裡飛速轉著,“現在叫人來,場面只會更亂。我們先去控制住,不行再說。”
他心裡清楚,這種涉及計生政策的群體性事件,上級往往也很敏感。巡邏大隊來了,不管採取甚麼措施,事後都可能被放大解讀。他自己先去看看,能化解儘量化解,實在不行再請求支援。
吳鵬等人迅速集結。兩輛邊三輪和一輛正三輪摩托,載著七八個民警,沒拉警笛,但速度很快,沿著鼓樓東大街向東,拐進南鑼鼓巷,再往南,直插帽兒衚衕。
還沒到現場,就看見衚衕口已經堵滿了人。黑壓壓的一片,少說上百號,有婦女抱著孩子,有老頭老太太,也有年輕小夥子,個個義憤填膺,七嘴八舌地朝裡嚷。衚衕裡傳來哭喊聲、叫罵聲,還有小孩的哭聲。
“讓一讓!讓一讓!公安民警來了!”吳鵬在前頭開路。
人群稍微讓開一條縫,但各種目光——憤怒的、審視的、期盼的——齊刷刷射過來。有人喊:“公安同志,你們可要主持公道!計生辦的人太欺負人了!”也有人陰陽怪氣:“民警來了,肯定是幫計生辦的!”
李成鋼充耳不聞,大步往裡走。
穿過人群,來到事發地點——一個小院門口。院門半開,門外地上有斑斑血跡,觸目驚心。一個年輕婦女半躺在地上,臉色慘白,捂著肚子,痛苦呻吟,旁邊跪著個三十來歲的男人,滿臉是淚,渾身發抖,正朝圍著的人磕頭:“求求你們,讓我媳婦去醫院!她流血了!求求你們……”
可圍著計生辦幹部的人群根本不理會他。七八個穿著藍色便服、臂戴“計生檢查”紅袖章的人,被百八個群眾裡三層外三層圍在牆角,出不來。為首的箇中年男子,還強撐著大聲說:“我們是執行國家政策!你們這是妨礙公務!要坐牢的!”但他的聲音淹沒在群眾的怒吼裡:“甚麼政策!把人弄成這樣還有理了!”“找個車來!先把人送醫院!”
局面一觸即發。李成鋼一眼掃完,立刻分工:“吳鵬,你帶人先把受傷的婦女抬上車,送去附近醫院! 劉峰,你馬上把所裡那輛正三輪開過來!小汪,小朱,你們站在衚衕口,不要讓更多群眾擠進來,但不要推搡,態度好一點!”
他自己深吸一口氣,撥開人群,直接走到那個跪在地上求情的男人面前,蹲下身,聲音不高但清晰:“我是交道口派出所所長李成鋼。你媳婦叫甚麼?你叫甚麼?別怕,人我們馬上送醫院。你起來,跟我說情況。”
那男人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把攥住李成鋼的手,語無倫次:“我叫張德山……我媳婦叫李玉梅……她、她懷孕七個月了,是第二胎……我們不是超生,我第一個孩子有殘疾,政策允許再要一個!我們有證明!我們有證明!”他拼命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但計生辦的人說證明不管用,非要拉她去引產……我媳婦不從,他們就拉她,她就……就從臺階上摔下來了……”
李成鋼接過證明,掃了一眼——是醫院出具的第一個孩子患有先天性心臟病的證明,附有主治醫生簽名蓋章診斷書,按政策確實可以生育第二胎。
他的臉色沉了下來。
這時,那被圍的計生辦負責人還在喊:“政策就是政策!區裡下達了計劃外懷孕補救指標,我們也是按指標辦事!”李成鋼轉頭,看了那人一眼,沒接話,而是對張德山說:“你媳婦必須馬上去醫院。車就在衚衕口,我的人會送。你別擔心,這事我來處理。”
吳鵬已經帶著兩個民警把李玉梅小心翼翼地抬上了門板。張德山踉踉蹌蹌跟過去,李成鋼對吳鵬低聲說:“到醫院後,和醫院領導說下特殊情況,費用的事不用考慮,馬上搶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