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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8章 蹊蹺的報案

2026-02-12 作者:南夏洛特

十月底的四九城,天兒說涼就涼下來了,早晚的風颳在臉上,已經有那麼點小刀子的意思了。李成鋼坐在交道口派出所自己的辦公室裡,他正低頭翻著一份市局剛下發沒兩天的治安情況通報,看得仔細。通報裡提到年底侵財類案件可能抬頭,要求各單位加強防範。他正琢磨著所裡該怎麼佈置,就聽見院子裡傳來一聲挺熟絡、還帶著點刻意壓低的熱情的招呼:

“成鋼哥!忙著呢?”

李成鋼一抬頭,隔著窗戶玻璃,看見許大茂正從院子裡走過來,一邊走還一邊朝他這邊擺手。許大茂今天這一身行頭挺打眼,藏青色的滌綸夾克,板正,沒甚麼褶子,腳上是雙半新的三接頭皮鞋,擦得鋥亮。胳肢窩底下穩穩當當地夾著個黑色人造革的公文包,鼓鼓囊囊的。頭髮梳得溜光,估計抹了不少頭油,一絲不亂。跟幾個月前比,這精氣神兒和做派,確實不一樣了。

“大茂?稀客啊!”李成鋼放下手裡的通報,臉上露出笑容,起身迎到門口,“今兒怎麼有空跑我這兒來了?快進來,屋裡暖和點。”

許大茂邁步進了辦公室,也不客氣,在對面的木頭椅子上坐下,順手把那個頗有分量的公文包擱在自己大腿上,用手拍了拍:“也沒啥正經事,這不剛從外經委招商辦開完個碰頭會回來,路過咱們這片兒,想著好些日子沒見你了,就拐進來瞅瞅,順便……跟你聊聊。”

他一邊說,一邊拉開公文包的拉鍊,從裡面掏出個筆記本翻開來,裡面用鋼筆記得密密麻麻。“在招商辦幹了這兩個來月,真是開眼了,天天跟天書似的政策條文、可行性報告、還有那些說話拐彎抹角的外商打交道,腦袋瓜子嗡嗡的。”許大茂搖著頭,語氣裡抱怨的成分少,炫耀的意味多,“有些事兒吧,檔案上寫得雲山霧罩,實際操辦起來又完全是另一碼事,裡頭門道多,我心裡頭琢磨來琢磨去,總有些不託底。成鋼哥你是明白人,眼界寬,遇事穩,我就想聽聽你的看法,幫我捋捋。”

李成鋼給他倒了杯熱茶,白瓷缸子,茶葉就是普通的茉莉花茶末。許大茂接過來,吹了吹浮沫,啜了一口,也沒嫌棄。兩人就這麼聊開了。許大茂主要問的是當前市、區裡招商引資的重點方向,外商(主要是港商和少數早期進來的日商、美商)最關心甚麼,本地區在配套、勞動力、政策穩定性方面的優勢和短板在哪裡。他問得挺具體,有時候甚至涉及到某個具體行業(比如服裝加工、電子元器件)的利弊分析。

李成鋼雖然不專門搞經濟,但憑藉穿越者的宏觀視角和對未來幾十年大勢的基本把握,加上平時看報、學習檔案,以及和各行各業人打交道積累的見識,說起這些問題來,往往能跳出具體細節,從更整體的角度給出分析,指出關鍵。比如他提醒許大茂,吸引外資不能光看眼前給多少優惠,更要考慮產業鏈的配套和本地市場的潛力;跟外商打交道,誠信和辦事效率有時候比單純的政策優惠更重要;對於勞動密集型產業,既要看到解決就業的好處,也要提前考慮可能帶來的管理問題和未來升級的壓力。這些觀點,不一定有多深奧的理論,但聽得許大茂眼睛發亮,頻頻點頭,手裡的鋼筆在小本子上唰唰地記,有些地方還劃了著重線。

“成鋼哥,聽你這麼一說,我這心裡頭透亮多了!有些疙瘩一下子就解開了!”許大茂合上筆記本,由衷地感嘆,“你這腦袋瓜子,真該去計委或者政策研究室,窩在派出所,屈才了!”

“行了,少給我戴高帽。”李成鋼笑著擺擺手,“我就是瞎琢磨。你們在一線實操,那才是真功夫。”

兩人正聊得熱乎,辦公室門被敲響了,接著吳鵬推門探進半個身子:“李哥,有點事……”話沒說完,看見屋裡坐著許大茂,吳鵬愣了一下,隨即臉上堆起笑容:“喲!大茂哥!有些日子沒見了!你們聊著,我待會兒再來。”說著就要退出去。

“沒事沒事,鵬子,我們這兒也差不多說完了。”許大茂很會看眼色,立刻站起身,一邊把筆記本和鋼筆往公文包裡收,一邊像是忽然想起來甚麼,手在公文包側面的拉鍊小口袋裡摸索了一下,掏出幾包香菸來。那煙盒的包裝跟常見的“大前門”、“牡丹”、“鳳凰”截然不同,底色是白色和紅色,上面印著醒目的英文“Marlboro”和那個著名的駿馬騎士標誌。

“來,成鋼哥,鵬子,嚐嚐這個。”許大茂隨手丟給李成鋼和吳鵬一人兩包,“港貨,叫萬寶路。味兒衝,跟咱們平時抽的不一樣,試試。”

吳鵬接住飛過來的煙,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煙盒硬挺,印刷精緻,全是洋字碼,他不由得咂了咂嘴:“嚯!這就是傳說中的萬寶路啊!電視裡頭那些香港老闆抽的?大茂哥,你這進了招商辦,可真是掉進福窩裡了!這都能弄到?真是讓你放屁都油褲襠了不是?檔次蹭蹭往上躥啊!”

許大茂被吳鵬這粗俗又帶著親熱勁兒的調侃逗得哈哈直樂,伸手指了指吳鵬,又拍了拍自己鼓囊囊的公文包:“油甚麼褲襠!你小子,狗嘴裡吐不出象牙!招商辦那是為人民服務、搞經濟建設的地方,你以為是甚麼?印鈔票的?這幾包煙,是我老丈人婁半城,上回從香港回來探親時帶給我的,我一直沒捨得抽。這不是見著你們了嘛,好東西得跟兄弟分享不是?”

李成鋼也笑了,拿起一包萬寶路在手裡掂了掂,看了看:“大茂,你現在身份不一樣了,招商辦的幹部,經常接觸港商外商,更得注意影響。這稀罕玩意兒,留著你招待客人的時候用,給我們浪費了。”

“自己兄弟,幾包煙算個啥!行了,不耽誤你們正事兒,我先撤了,改天得空再聚!”許大茂擺擺手,夾好公文包,跟兩人打了招呼,邁著比來時似乎更輕快、更透著股勁兒的步子,走出了派出所院子。

等許大茂的身影消失在門口,吳鵬臉上那副嬉笑的神色迅速收了起來。他關好辦公室的門,走到李成鋼辦公桌前,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李哥,剛才真有事找你彙報。來了個報案,情況……我覺得有點不太對勁,按你平時反覆交代的,這種牽扯到男女關係、一面之詞的事兒,不能貿然處理,所以先來跟你通個氣。”

“哦?”李成鋼把手裡那包萬寶路放到一邊,神色認真起來,“甚麼案子?誰報的?”

“是食品廠的一個老工人,叫鄧本忠,五十多歲,看著挺老實巴交一人,急赤白臉地跑來,說他閨女讓人纏著耍流氓了,被人糾纏騷擾。”吳鵬回憶著剛才做的簡單記錄,“說得有鼻子有眼的,時間、地點、大概怎麼回事,都講了。”

“騷擾的人是誰?他閨女是做甚麼的?”李成鋼問。

“他說他閨女叫鄧蘭,在第二紡織廠當技術員,挺本分一個姑娘。騷擾她的人,叫劉彥之。”吳鵬說到這個名字,眉頭不自覺地皺了一下,“鄧本忠一口咬定,這個劉彥之就是個‘小流氓’、‘二流子’,天天去紡織廠門口堵他閨女,下班路上跟著,還沒事纏著一起看電影,死纏爛打,沒皮沒臉,嚴重影響了鄧蘭的工作和生活,把他閨女嚇得夠嗆,最近都睡不好覺。”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著明顯的疑惑:“可我當時就多問了一句,這個劉彥之是幹甚麼的?鄧本忠氣哼哼地說,聽她閨女提過,好像是在區輕工業局上班的。我一聽這個,心裡就咯噔一下,犯嘀咕了。李哥,你想啊,能在區輕工業局這種機關單位上班的人,那最起碼得是正經招工或者分配進去的吧?政審、表現甚麼的,總得過關才行。這種人,按理說不應該,也沒必要像個街頭混混似的,明目張膽、沒完沒了地去糾纏一個女同志,幹這種‘耍流氓’的勾當啊?這不符合常理。所以我就覺得,這裡頭要麼是有啥誤會,要麼……可能沒那麼簡單,你以前也說過有些事不能聽信一面之詞。沒敢當場應承他甚麼,就說我們先調查一下,把他勸走了,趕緊過來跟你彙報。”

“劉彥之?”李成鋼聽到這個名字,眉毛微微一挑。這名字他太熟了!這不是後院二大爺劉海中家大兒子劉光齊的兒子嘛!是二大爺劉海中的大孫子。小夥子他見過不少次,長得挺精神,高中畢業,腦子靈光,聽說後來是透過他外公的一些關係,安排進了區輕工業局,在哪個科室當辦事員。逢年過節在院裡碰到,小夥子見了面都客客氣氣地叫“李叔”,說話辦事挺有禮貌,看著就是個規規矩矩的機關小幹部。印象裡,跟“小流氓”、“糾纏騷擾”這些詞兒,根本扯不上邊兒。

李成鋼心裡快速盤算開了。鄧本忠的指控,聽起來性質挺嚴重,“耍流氓”、“糾纏騷擾”,這要是坐實了,在那個年代,足夠讓一個年輕人身敗名裂,工作都可能保不住。但吳鵬的懷疑非常有道理。劉彥之的工作單位、家庭背景(劉海中雖然脾氣暴躁,但總體是正經工人家庭出身)、以及他平時給人的印象,與他被指控的這種低層次、近乎無賴的行為之間,存在明顯的、難以解釋的矛盾。當然,話不能說死,人都有多面性,也不能完全排除劉彥之私下裡真有甚麼不當言行、或者一時昏了頭的可能。但是,以李成鋼的經驗和直覺判斷,更大的可能性是,這裡面存在著誤會、溝通不暢、或者是一方(很可能是鄧本忠)的誇大其詞,甚至……會不會有其他隱情?比如年輕人正常的談朋友,被家長過度解讀了?或者雙方家庭有甚麼過節?

“鵬子,你這個處理很對,考慮得很周全。”李成鋼看著吳鵬,讚許地點點頭,“這種涉及男女關係、個人名聲的糾紛,最容易糊塗,也最容易辦錯。最關鍵的一環,往往不是來報案的家長,而是當事人自己——也就是那個被騷擾的姑娘,鄧蘭。鄧本忠是父親,愛女心切,他的說法很可能帶著強烈的主觀情緒,甚至可能並不完全瞭解兩個孩子之間的真實情況和全部細節。光聽他的,很容易先入為主。”

他用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很快做出了決定:“這樣,鵬子,你現在就帶上小汪,他最近進步挺大,心細,也穩當。你們兩個馬上去一趟第二紡織廠,想辦法直接找到鄧蘭本人,當面、私下了解一下具體情況。記住,一定要注意方式方法,別搞得大張旗鼓,最好能找個安靜、沒人打擾的地方,比如廠工會辦公室、或者找個車間休息室,平和地跟她談。重點要問清楚這麼幾個問題:第一,她和劉彥之到底是怎麼認識的?是在甚麼場合、因為甚麼事?第二,劉彥之具體做了哪些事情,讓她覺得是‘耍流氓’、是‘糾纏’?有沒有具體的言行、時間、地點、證人?第三,她對劉彥之這個人的整體看法是甚麼?對這件事的真實感受和想法又是甚麼?是想徹底擺脫,還是有甚麼別的顧慮?第四,她有沒有把這些情況詳細告訴過她父親?她父親現在的態度,是不是完全代表了她的意願?”

李成鋼頓了頓,強調道:“記住,你們的主要任務是傾聽和了解,是搞清楚事實真相。不要預設立場,不要帶著‘劉彥之肯定是流氓’或者‘鄧蘭父親肯定是誤會’的想法去問話。一切以鄧蘭的說法和她可能提供的證據為準。如果她確實感到困擾、害怕,並且能說出具體的不當行為,那該調查劉彥之就得調查。如果她語焉不詳,或者情況跟鄧本忠說的有較大出入,那就要格外謹慎。”

“明白了,李哥!”吳鵬領會了李成鋼的意圖,心裡有了底,“就是先繞過情緒激動的家長,直接找女方這個核心當事人,摸清最真實的情況和態度,看看跟鄧本忠的指控有多大出入,然後再決定下一步怎麼走。”

“對,就是這個意思。”李成鋼站起身,走到窗邊,看了一眼外面灰濛濛的天色,“你們這邊去了解鄧蘭。我這邊也想想辦法,側面打聽一下劉彥之最近的工作表現、社交情況,看看有沒有甚麼異常。你們調查完,不管甚麼結果,立刻回來向我彙報。記住咱們的原則:實事求是,依法依規。既不能因為劉彥之在機關工作、家裡認識,就偏袒護短,冤枉了可能真的受到困擾的女同志;也不能因為家長說得嚴重,就不加甄別,輕易毀了一個年輕人的前程和名聲。這裡頭的分寸,一定要把握好。”

“是!保證完成任務!”吳鵬挺直腰板應道,轉身快步出了辦公室,去叫民警小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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