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底,天氣悶熱,蟬鳴聒噪。快下班的時候,李成鋼正在所裡整理一份治安簡報,值班室小朱進來說:“李所,外頭有人找,是許大茂。”
李成鋼有些意外,許大茂平時沒甚麼事很少直接找到所裡來。他收拾了一下桌面,走了出去。只見許大茂站在派出所院子那棵老槐樹下,穿著件半新不舊的短袖襯衫,手裡拎著個網兜,裡面隱約是兩瓶酒和幾包用油紙包著的熟食,臉上帶著笑,但那笑容底下,似乎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忐忑。
“大茂?怎麼有空過來?還拎著東西,這是……”李成鋼迎上去。
“成鋼哥,打擾你工作了!”許大茂連忙上前,壓低了些聲音,“沒啥大事,就是……好久沒跟你好好喝兩杯了,想請你吃個飯。地方都定好了,就閻解成那川菜館,咱哥倆說說話。”
李成鋼看了看他手裡的東西,又看了看他略顯閃爍的眼神,心裡明白,這絕不只是“好久沒喝兩杯”那麼簡單。許大茂這人,精明外露,心事往往藏在酒後面。
“行啊,正好我也快下班了。”李成鋼沒推辭,“你等我一下,我把東西放好。”
兩人騎著腳踏車,一前一後來到閻解成的飯館。正是晚飯前的空閒時間,店裡人不多。閻解成見是李成鋼和許大茂,熱情地招呼他們進了裡間一個相對安靜的小桌,還吩咐後廚加兩個菜。
“成鋼哥,這兒!”許大茂招手。
兩人坐下,先碰了一杯,聊了些街面上的閒話和最近的生意。幾杯酒下肚,許大茂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明顯的愁容。他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道:“成鋼哥,不瞞你說,我這兩天心裡頭……有點不踏實。”
“哦?怎麼了?生意上不順?”李成鋼問。
“不是生意。”許大茂搖搖頭,聲音更低了,“是……家裡的事。婁小娥她爸,我岳父,婁半城……前兩天,從香港回來了。”
李成鋼聞言,心中一動。作為穿越者,他當然知道婁半城(婁振華)這個著名的“資本家”,在這個時間點從香港回到內地意味著甚麼。而且,因為他的介入和提醒,許大茂和婁小娥並沒有像原歷史線那樣離婚,夫妻關係和睦,還生了一兒一女。當年“起風”前夕,也是李成鋼暗中提醒許大茂,讓婁家得以提前準備,較為從容地移居香港,避過了最猛烈的衝擊。
“這是好事啊!老爺子回來看看你們,看看外孫、外孫女。”李成鋼順著話頭說。
“好是好啊,老爺子身體硬朗,看見孩子也高興。”許大茂嘆了口氣,“可我這心裡……就是有點慌。成鋼哥,你是知道我們這情況的。小娥她家,婁半城一回來就坐實了海外關係的,還是資本家出身。以前這可是個大包袱,躲都躲不及。現在雖然政策鬆動了,可我這心裡還是沒底。”
他灌了一口酒,憂心忡忡地說:“你是不知道,我家那小子許達,在市公安局刑偵處,好不容易透過你和鍾磊處長的幫助下從個臨時工熬到了有編制的正式幹部,幹個探組的組長挺起勁,領導也看重。眼看談了一個財政局的物件,年底都打算結婚了。閨女許慧,中專剛畢業,託了你的指點才分到交通局車管所,也是正經單位,幹部身份。我就怕……就怕因為小娥她爸這回從香港回來,這層海外關係又被人翻出來說事,影響了孩子們的前程! 那我和小娥這些年的努力,不就白費了嗎?孩子的努力不就……”
許大茂的擔心非常具體,也代表了當時很多有類似家庭背景的人普遍的心態。長期的政治運動陰影猶在,“海外關係”、“資本家出身”這些標籤曾經意味著巨大的風險,即使到了1984年了,很多人依然心有餘悸,生怕政策反覆。
李成鋼看著許大茂焦慮的樣子,心裡卻是另一番光景。他知道,歷史已經翻開了嶄新的一頁。他給許大茂倒滿酒,笑了笑,語氣篤定地安慰道:“大茂啊,你這擔心,多餘了! 不但不會受影響,我看啊,說不定你們兩口子,很快就要當幹部了! 到時候,可別忘了關照兄弟我一把!”
“啊?”許大茂被李成鋼這話說懵了,瞪大眼睛,“成鋼哥,你可別拿我開玩笑!我?當幹部?我這一沒能力二沒背景的一個軋鋼廠電影放映員……”
“誰跟你開玩笑?”李成鋼收斂了笑容,身體微微前傾,聲音也壓低了,帶著一種知情者的篤定,“大茂,你是不知道現在上面的風向。你岳父婁老爺子這個時候從香港回來,那可不是簡單探親訪友。現在國家百廢待興,最缺的是甚麼?資金!技術! 像婁老爺子這樣有實力、有見識的香港成功商人,現在回內地,那是各地政府、國家層面都非常歡迎、重點爭取、高規格對待的‘香餑餑’! 是請都請不來的貴客!”
他掰著手指頭給許大茂分析:“你想想,老爺子回來,肯定不是空手回來看看就走。很可能會考察投資環境,談合作專案,甚至直接投錢建廠!這是甚麼?這是響應國家號召,支援經濟建設!是愛國愛鄉的表現!對於這樣的愛國商人,他的家屬——也就是你和小娥,還有孩子們,只會被更加重視和照顧,怎麼可能會因為所謂的‘海外關係’受影響? 非但不受影響,組織上可能還會因為需要和婁老爺子這樣的投資者保持良好溝通與聯絡,而特意安排、重用你們兩口子,發揮你們特殊的橋樑作用!”
許大茂聽著李成鋼這番聞所未聞但又邏輯清晰的分析,眼睛越睜越大,酒意似乎都醒了幾分。他仔細琢磨著李成鋼的話,越想越覺得有道理。是啊,以前海外關係是負擔,是因為外面是“敵對勢力”。可現在國家開啟大門搞建設,歡迎外資,那從外面回來的愛國商人,可不就成了座上賓?作為家屬,自然也就……
“成鋼哥,你……你說的是真的?政策真的……變了這麼多?”許大茂的聲音因為激動有些發顫。
“大勢所趨,明白嗎?”李成鋼拍拍他的肩膀,“把心放回肚子裡。好好招待老爺子,支援他的愛國行動。你和孩子們的前程,只會更好,不會更差。說不定啊,真讓你去哪個部門掛個職,專門負責聯絡協調呢!”
許大茂的心結被李成鋼這番話徹底解開了,臉上重新露出笑容,甚至比剛才更加燦爛,那是一種卸下重負、看到希望的輕鬆和喜悅。“成鋼哥!還是你有見識!聽你這麼一說,我心裡這塊大石頭總算是落地了!來,我敬你!幹了!”
“幹了!”
兩人酒杯一碰,皆大歡喜。
事情的發展,果然如李成鋼所料,甚至更快。
沒過多久,訊息傳來:婁半城(婁振華) 經過一番考察,決定在南方沿海某特區城市,投資興建一家現代化的電子元件廠,並表達了後續擴大投資的意願。這一舉動,立刻引起了相關方面的高度重視。
緊接著,一系列讓人眼花繚亂卻又順理成章的變化發生了:
先是婁小娥,因為其父親的身份和投資行為,以及她本人具備一定的文化素養和溝通能力,很快被區僑務辦公室看中,經過一番談話和手續,將她從原先的印染廠借調到了僑辦工作,負責聯絡接待回國探親、投資的華僑華人,特別是港商,正好發揮她海外關係的優勢。
幾乎是同時,許大茂也接到了通知。鑑於其岳父的投資人身份,以及許大茂本人在社會上摸爬滾打多年,腦子活絡,善於交際,他被區外經濟貿易委員會(外經委) 下屬的招商引資辦公室看中,同樣被借調過去,協助開展對港商、僑商的聯絡和招商服務工作。雖然暫時還是借調身份,但已經一腳踏入了許多人夢寐以求的“衙門”。
許家一下子出了兩個“準幹部”,雖然都是借調,但明眼人都知道這意味著甚麼。街坊四鄰議論紛紛,羨慕的有,說酸話的也有,但更多的是一種對時代驟變的感慨。誰能想到,幾年前還是人人避之不及的“海外關係”,如今卻成了被政府機關主動吸納的“香餑餑”?
許大茂穿上新發的、帶有外經委標誌的皮包,騎著腳踏車去新單位報到時,腰板挺得筆直,心裡對李成鋼充滿了感激。他知道,沒有這位大哥當年的提醒和後來的點撥,自己一家絕不可能有今天。他暗暗發誓,以後真有能幫上李成鋼的地方,一定全力以赴。
而李成鋼得知這些訊息後,只是微微一笑。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個人的命運隨之浮沉。他慶幸自己這隻小小的蝴蝶,扇動的翅膀帶來的更多是積極的改變。許大茂一家的境遇變遷,只是這個大時代轉折中一個小小的縮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