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派出所那間不大的會議室裡,氣氛變得有些微妙。空氣裡瀰漫著劣質茶葉和香菸混合的味道,頭頂的電風扇吱呀呀地轉著,卻吹不散那股無形的滯重。
交道口街道辦事處主任陳向東坐在主位梳著整齊的分頭,穿著灰色的確良短袖襯衫,臉上保持著體制內幹部那種慣有的、看不出真實情緒的平靜。計生辦主任馬德彪坐在他旁邊黑著個臉,眼睛不大但總透著股執拗和煩躁,此刻正微微撇著嘴,顯然對眼前的情況不以為然。計生辦還有位副主任王霞,坐在稍遠些,低著頭在本子上記著甚麼,看不清表情。
李成鋼和羅超坐在對面。羅超面前擺著“三疤子”幾人的詢問筆錄和初步處理意見。他剛把事情經過和問題的嚴重性陳述完,尤其強調了冒充經警(保衛人員)並實施敲詐勒索的性質。
陳主任聽完,緩緩點了點頭,首先對羅超和李成鋼說道:“羅所長,李所長,首先感謝公交派出所的同志們認真負責,及時制止了這種違法行為,也感謝李所長親自過來溝通情況。這件事,發生在我們的單位的臨聘人員,給公安戰線添了麻煩,我作為辦事處主任,有責任,在這裡先表個態,我們一定配合公安機關,妥善處理。”
這話說得四平八穩,先承認“有責任”,但具體是甚麼責任,怎麼處理,含混不清。典型的官場應對。
羅超剛想介面,就聽旁邊的馬德彪“哼”了一聲,手指敲了敲桌子:“羅所長,李所,要我說,這事是不是有點……小題大做了?”
他掃了一眼筆錄,語氣不以為然:“不就是幾個小年輕,穿了身經警衣服,跟小販收了幾包煙錢嗎?數額也不大。教育教育,罰點款,讓他們把不該拿的退回去,不就行了?還上綱上線到‘冒充’、‘敲詐’……沒那麼嚴重吧?”
羅超臉色一沉,正要拍桌子,李成鋼在桌子底下輕輕碰了他一下。李成鋼瞭解馬德彪,這人認死理,脾氣倔,你越跟他硬頂,他越來勁。
“馬主任,”羅超語氣平和,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事情恐怕不是‘收幾包煙錢’那麼簡單。第一,他們穿的是帶有明顯標識的經警制服,雖然與公安警服有一些區別,但也是公安部規定的警服之一,在老百姓眼裡,經警也是公安局的人,代表一定的公權力和威懾力。他們利用這種形象去勒索財物,性質就變了。第二,這幾個人裡,劉三、田繼光都是有前科的社會閒散人員,不是偶爾犯錯的普通青年。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馬德彪:“他們這身衣服是哪來的?是誰允許或者預設他們穿這身衣服去‘工作’的?這背後反映出的問題,恐怕比他們敲詐十多塊錢更值得重視。如果今天他們能穿這身皮去敲詐小販,明天是不是就敢穿這身皮去幹更出格的事?真出了大事,捅出大簍子,到時候誰來負責?是馬主任你,還是我們公安機關,或者是街道黨工委?”
羅超的話句句在理,尤其是最後一句,隱隱點出了潛在的政治風險。陳向東主任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馬德彪卻被羅超這番話說得有些掛不住臉,尤其聽到“誰允許他們穿這身衣服”時,眼神閃爍了一下,但隨即又硬氣起來:“衣服?衣服是我們街道紙箱廠保衛科的衣服,廠裡保衛科多采購了幾套,放在倉庫也是放著。我們計生辦工作難做,有些‘釘子戶’油鹽不進,光靠嘴皮子沒用,總得有點……有點聲勢吧?讓他們穿上,就是起個震懾作用,又沒讓他們真去抓人判刑。怎麼就不行了?”
他越說越覺得自己有理,甚至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也提高了些:“再說了,羅所長,李所,你們要是覺得他們穿這身衣服不合規矩,那好辦啊!回去我就跟紙箱廠說,給這幾個人辦個臨時工手續,掛靠在廠保衛科名下,這不就名正言順了嗎?臨時工協助街道開展工作,這不違反政策吧?衣服也能穿得理直氣壯。多大點事嘛!”
“噗——咳咳……”正在喝茶的羅超直接被嗆到了,咳得滿臉通紅,難以置信地看著馬德彪。他當兵出身,性子比李成鋼直,實在沒想到對方能想出這麼“天才”又荒謬的“解決方案”!為了給幾個混混的非法行為披上合法外衣,居然要給他們辦臨時工?這腦回路簡直清奇!
李成鋼也是聽得眼角直跳,心裡一股火氣往上湧,但他強壓住了。他知道,跟馬德彪這種已經陷入自己邏輯閉環的人講道理,尤其是在對方上級領導面前激烈反駁,效果可能適得其反。
他沒接馬德彪的話茬,而是把目光轉向了陳向東主任,語氣更加沉靜,但帶著一種沉重的壓力:“陳主任,您看這事……馬主任這個‘解決方案’,恐怕不妥吧?”
陳向東一直沒怎麼說話,靜靜地聽著雙方交鋒。此刻被李成鋼點名,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沉吟著。作為街道一把手,他需要考慮的層面更多。一方面,馬德彪是為了完成計生這項“硬任務”才出此下策,初衷(至少表面上是)是為了工作;另一方面,李成鋼和羅超指出的問題確實嚴重,涉及執法(或準執法)形象、社會安定,甚至可能引發更大的政治風險。李成鋼那句“真出了大事誰來負責”,戳中了他的敏感點。
“李所長,羅所長,你們的意見我聽到了,很中肯,指出了問題的要害。”陳向東放下茶杯,聲音平穩而有分量,“德彪同志呢,工作積極性是好的,一心想把計生這項國策落實好,這一點要肯定。但是,”
他話鋒一轉,看向馬德彪,語氣嚴肅起來:“工作方法有問題!而且是大問題!動用社會閒散人員,還讓他們穿上類似制服的服裝,這本身就是極不嚴肅、極不規範的行為!今天是在公交車站敲詐,明天就可能借著這身皮去幹別的!真到了那一步,我們街道黨工委、辦事處怎麼向區委區政府交代?怎麼向轄區百姓交代?”
馬德彪張了張嘴,想辯解,被陳向東抬手製止了。
“李所長剛才問得好,誰允許的?誰負責?”陳向東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這件事,必須嚴肅處理!我的意見是:第一,對劉三、田繼光等四人,由公交派出所依法處理,拘留就算了畢竟是初次犯錯,該罰款罰款,絕不姑息!他們敲詐勒索的行為,咱們要儘快補償給被敲詐的商戶!第二,這幾身衣服,立即沒收!第三,”
他看向馬德彪,眼神嚴厲:“計生辦要就此事件進行深刻反思!馬德彪同志,以後要注意工作的方式和方法
馬德彪的臉色一下子變得很難看,這上級就知道喊口號,不體諒下面的難處。他梗著脖子,還想說甚麼:“陳主任,我這也是為了工作,那些超生戶……”
“為了工作就能不講原則、不守法紀了嗎?”陳向東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把手的威嚴,“德彪同志,你要擺正位置!計劃生育是政策工作,更要依法依規進行!這個道理,你要明白?”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只有電風扇的嗡嗡聲。王霞副主任的頭埋得更低了。羅超向李成鋼投去一個“薑還是老的辣”的眼神。李成鋼心裡稍微鬆了口氣,陳主任終究還是明白輕重,顧全大局的。
馬德彪被陳向東這麼一說,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最終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頹然低下頭,囁嚅道:“是,陳主任批評得對……我,我會注意。”
“好了,具體處理,就按公安機關的意見辦。”陳向東最後拍板,又對李成鋼和羅超露出一個略帶歉意的笑容,“兩位所長,這次多虧你們及時發現、及時制止,避免了事態惡化。也給我們的工作敲響了警鐘。我代表街道,再次感謝你們。後續有甚麼需要我們配合的,儘管開口。”
事情到此,算是有了一個比較理想的結果。李成鋼達到了主要目的:制止了荒唐行為,追究了相關人員責任(至少是街道內部),並且讓街道主要領導認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
離開公交派出所時,天色已黑。陳主任和王霞先走了。馬德彪落在最後,臉色依舊陰沉,看了李成鋼一眼,甚麼也沒說,騎上他那輛破腳踏車,吱吱嘎嘎地消失在夜色裡。
“這老馬,恐怕心裡記恨上你了。”羅超遞給李成鋼一支菸,兩人站在派出所門口。
“記恨就記恨吧。”李成鋼點燃煙,深吸一口,緩緩吐出煙霧,“只要他以後別再搞這種么蛾子就行。計生工作難,大家都知道,但難不能成為胡來的理由。”
“你今天算是把他得罪狠了。”羅超搖頭,“不過陳主任還算明白人。有他壓著,老馬應該能消停一陣子。”
“但願吧。”李成鋼望著街上稀疏的車流和行人,“對了,那幾個人,你打算怎麼處理?”
“按治安管理處罰條例,敲詐勒索,情節較輕,但鑑於有冒充行為,從重。每人罰款五十。衣服本來要沒收的,既然街道的領導都來了就讓他們帶回去吧,我們留著也沒啥用。回頭我把處理決定副本給你一份,你也留個底。”羅超說道,“也算給老馬和陳主任一個正式交代。”
“行。”李成鋼點點頭,“又麻煩你了。”
“少來這套。”羅超笑罵,“下次請我喝好酒就行!趕緊回去吧。”
李成鋼騎車往回走,夏夜的風帶著白天的餘熱。他贏了這一局,利用規則和上級的權威,暫時遏制了基層執行政策中的一種危險傾向。但他心裡沒有太多輕鬆。
馬德彪那雙陰沉不甘的眼睛在他腦海裡揮之不去。陳主任的“明白”是基於政治風險的權衡,一旦壓力轉移,或者出現更“高效”的“歪招”,誰能保證?
計生工作的剛性指標像懸在基層幹部頭上的利劍,逼得人絞盡腦汁,甚至鋌而走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