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甚麼來甚麼。這句老話在六月初的一個燥熱下午，狠狠砸在了李成鋼頭上。
他剛處理完一起因為公用廚房佔用問題引發的鄰里打架，正揉著發脹的太陽穴，桌上的電話就急促地響了起來。
“喂，交道口派出所。”
“成鋼！我，羅超！”電話那頭傳來熟悉又帶著火氣的聲音。
李成鋼精神一振，羅超是他當年在部隊時的老戰友，一個連隊摸爬滾打出來的交情。後來兩人各顯神通分配到公安局，羅超透過多年努力，現在在公交派出所當副所長。兩人雖然不在一個派出所，但都在公安系統，又同在四九城，聯絡一直沒斷，偶爾聚在一起喝酒，聊聊工作和家庭。
“老羅？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又有好酒了？”李成鋼打起精神開玩笑。
“好酒？我現在想喝敵敵畏！”羅超的聲音又急又躁，“你轄區是不是有幾個穿經警制服的社會渣子，到處晃盪？”
李成鋼心裡“咯噔”一下，剛按下去的不安猛地竄了上來：“怎麼回事？你說清楚點。”
“今天中午，我們的人在103路公交總站附近巡邏，抓了幾個敲詐勒索賣冰棒、兌換外匯款小販的傢伙。這幾個混蛋，居然穿著上綠下藍的經警制服！”羅超語速很快，“一開始我們還以為是哪個廠的經警出來搞‘創收’，撈點外快，想著也算咱們公安人員內部處理算了，叫單位來領人，教育教育。媽的，一審，全露餡了！工作證沒有，問他們是哪個廠的，支支吾吾說不清，問他們領導是誰，胡編亂造。有個小子還梗著脖子裝橫，被我手下一個老民警認出來了，說好像在你們交道口那片見過，是個有前科的混子，外號是不是叫‘三疤子’？”
李成鋼的心沉到了谷底。最壞的情況發生了，而且是在戰友手裡被抓的現行！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是，我們這邊最近是有這麼個情況。有人穿經警制服跟著計生辦的人瞎轉悠，裡面有兩個人，一個叫劉三，外號‘三疤子’，一個叫田繼光，外號‘田雞’。是不是他們？”
“對！就是這倆王八蛋！”羅超罵道，“還有兩個跟班的。成鋼，這到底怎麼回事？經警制服哪來的？誰讓他們穿的？你們那邊是不是有甚麼專項行動，用了線人？”
李成鋼苦笑：“老羅，這事……有點複雜，電話裡說不清。你在哪？我馬上過來。”
“還能在哪？公交派出所！你趕緊的！這幾個小子現在嘴硬，但事情不小，不止是敲詐了十幾塊錢，情節就很惡劣，按說，按治安管理處罰條例，拘留幾天罰點款，或者狠狠教育一頓放了也就完了。但我總覺得不對勁，這身皮不是小事。你要是知道內情，趕緊過來，咱們商量商量怎麼弄。別到時候稀裡糊塗放出去，惹出更大的禍！”
“我明白。等我，半小時到。”
放下電話，李成鋼只覺得額角血管突突直跳。他立刻叫來肖副所長和甘超，簡單通報了情況。
“壞了！真出事了！”甘超一拍大腿，“還是栽在公交派出所手裡！羅所長跟您關係鐵，還好說，要是落在別的所或者分局手裡，直接就捅上去了！”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李成鋼沉聲道，“老甘，你跟我去公交派出所。其他人，該幹甚麼幹甚麼，注意保密，尤其不能讓分局那邊知道人被抓了。”
半小時後，李成鋼和甘超趕到了位於東直門附近的公交派出所。羅超已經在門口等著了，一見李成鋼，立刻把他拉到一邊沒人的小會議室。
“到底甚麼情況？這幾個瘟神怎麼穿上的那身皮？”羅超遞過煙，眉頭擰成了疙瘩。
李成鋼也沒隱瞞，把街道計生辦老馬為完成任務，私自找大集體借幾身經警制服，僱傭社會閒散人員冒充“執法人員”協助上門“工作”的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也提到了自己發現後，派甘超暗地調查，正準備找合適時機處理，沒想到對方膽大包天，竟敢穿著這身皮去敲詐勒索。
“操！這個老馬！他他媽是想上天啊！”羅超聽完，氣得爆了粗口，“這已經不是工作方法問題了，這是違法犯罪！冒充公安工作人員，招搖撞騙，還敲詐勒索！他知不知道這身衣服代表甚麼？”
“他當然知道，就是為了唬人。”李成鋼疲憊地揉了揉臉，“為了完成指標，腦子一熱，啥都敢幹。現在事情捅到你這裡，老羅，你看怎麼辦？”
羅超來回踱了幾步，猛吸幾口煙：“按道理，這事不小。冒充經警（雖然經警不能獨立在廠區外執法，但也是公安部門的警種之一，有一定威懾性），敲詐勒索，事實清楚，人贓並獲。依法處理，該拘留拘留，該罰款罰款，冒充執法人員的情節還要從重。然後順藤摸瓜，查衣服來源，查誰指使的，老馬那混蛋跑不了，街道相關領導也得挨處分。”
他停下腳步，看著李成鋼：“但這麼一來，事情就鬧大了。計生工作是敏感任務，你這麼一查，等於捅了馬蜂窩。街道、計生系統肯定反彈，說你破壞計劃生育工作，包庇‘超生戶’。分局樊局那邊，剛為你們配合不力批評過你，你再把這事掀開，就算你佔理，他也可能覺得你不顧大局，給他惹麻煩。到時候，裡外不是人。”
李成鋼沉默地抽菸。羅超分析得一點沒錯，這就是他之前顧慮重重的原因。依法處理，天經地義，但引發的連鎖反應，可能讓他和派出所承受巨大的壓力，甚至影響前途。而如果壓下去……
“老羅，你剛才說，想最小化處理？”李成鋼抬頭問。
羅超嘆了口氣，坐到他旁邊：“不瞞你說，剛抓到人的時候，我真想這麼幹。一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二是……這事真鬧開了，對咱們公安形象沒好處。老百姓哪管你是真公安假公安，穿著類似制服的人敲詐勒索，傳出去就是‘公安’敲詐老百姓，影響太壞。所以我最開始想的是，以冒充企業保衛人員、尋釁滋事為由，狠狠教訓一頓，關上幾天，把衣服沒收，讓他們滾蛋，內部消化掉算了。既懲罰了人，也避免了負面輿論。”
他頓了頓，看著李成鋼：“但現在聽你這麼一說，根源在街道計生辦那邊。如果只處理這幾個混混，不觸動老馬他們，等於治標不治本。他們回頭還能找張疤子、李疤子，照樣胡來。下次再出事，可能就沒這麼好運落在自己人手裡了。”
小會議室裡煙霧瀰漫，兩個老戰友都陷入了沉思。窗外的知了叫得人心煩意亂。
良久，李成鋼掐滅了菸頭，眼神變得堅定：“老羅，人，你依法處理。該拘留拘留，該罰款罰款，冒充執法人員的情節必須體現出來。但案由……可以側重敲詐勒索和尋釁滋事，冒充的事情，記錄在案，但對外和上報時，可以模糊一點，不提‘經警’，就說‘冒充企業保衛人員’。”
羅超點點頭：“這沒問題，事實如此，他們本來也不是真經警。然後呢？”
“然後，處理結果和案件詳情，你給我一份正式的文書副本。”李成鋼聲音低沉，“我拿著這個，去找街道黨工委書記和辦事處主任，單獨彙報。不透過計生辦，直接找他們一把手。把問題的嚴重性、潛在風險、以及已經造成的實際危害（被抓現行），擺在他們面前。”
他眼中閃過一絲銳光：“我要讓他們明白，老馬這種胡作非為，不是在幫他們完成工作，是在給他們捅婁子，是在犯罪！這次是敲詐勒索被抓，下次可能就是非法拘禁、人身傷害，甚至鬧出人命！到那時候，誰都捂不住！他們街道領導，有一個算一個，都得跟著倒黴！”
羅超眼睛亮了：“好主意！拿著實打實的處理決定去找他們，比空口白話有分量得多。他們為了自保，也必須處理老馬，整頓這種歪風。這樣，事情在街道層面內部解決，既消除了隱患，又不會鬧得滿城風雨，影響計生工作大局。你小子，還是跟當年一樣，鬼主意多！”
李成鋼苦笑：“甚麼鬼主意，都是被逼的。在雞蛋上跳舞，總得找個不摔碎的法子。”
兩人又仔細商量了一些細節，比如處罰的尺度，文書的措辭，李成鋼去找街道領導時該怎麼說等等。
商量妥當，羅超帶李成鋼去看了一下關在留置室裡的三疤子四人。那幾個傢伙早沒了白天的囂張，看到兩個派出所所長一起出現，尤其是李成鋼面色沉靜看不出喜怒的樣子，更是嚇得縮成一團。
李成鋼沒跟他們廢話，只是對羅超說：“依法辦事，從嚴處理。該教育的，要教育到位。”
離開公交派出所時，天色已近黃昏。晚風吹來，稍微驅散了一些夏日的悶熱。
“成鋼，”羅超送他出來，拍了拍他的肩膀，“這事辦好了，是排了個雷。辦不好，可能炸到自己。需要我這邊怎麼配合，隨時打電話。”
“謝了，老羅。”李成鋼真誠地說，“又給你添麻煩了。”
“屁話！咱們之間還說這個？”羅超笑罵一句，隨即正色道，“不過成鋼，有些事，光靠這種‘技巧’解決不了根本。計生這活兒……太硬，太得罪人。你小心點，別把自己摺進去。”
李成鋼點點頭：“我有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