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李成鋼在分局開完會,心情有些沉重。會議室裡煙霧繚繞的氣氛還沒完全散去,樊劍局長拍桌子時震得茶杯蓋輕響的聲音似乎還在耳邊。
“個別派出所,政治站位不高,對基本國策的認識不夠深刻,配合計生部門工作不力,態度消極!特別是交道口所,上個月轄區計劃外懷孕排查率最低,超生戶資訊報送不及時!這是甚麼問題?是能力問題還是態度問題?”
樊局長凌厲的目光掃過會場,在李成鋼臉上停留了幾秒。李成鋼挺直脊背,面色平靜,但心裡明白,局長這話說得重了。他不是不配合,只是堅持計生工作應以街道和計生辦為主導,派出所起輔助作用,尤其在涉及入戶排查、動員說服等容易引發矛盾的工作中,他要求民警注意方式方法,儘量避免激化矛盾。可這些“注意”和“避免”,在追求資料包表的某些領導看來,就成了“不力”和“消極”。
散會後,大家魚貫而出。李成鋼收拾好筆記本,剛走到走廊,肩膀就被人從後面拍了一下。
回頭一看,是北新橋派出所所長陳大年。陳大年一雙眼睛總是帶著點玩世不恭的笑意,在分局是出了名的“膽子大,路子野”但“有辦法”。
“成鋼,走,抽一根去。”陳大年熟絡地攬住李成鋼的肩膀,兩人走到辦公樓側面的腳踏車棚邊上,這裡僻靜。
陳大年掏出煙,遞給李成鋼一支,自己也點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煙霧,才斜眼看著李成鋼,嘿嘿一笑:“挨批了吧?樊局那話,句句都衝著你來的。”
李成鋼苦笑一下,沒否認:“工作沒做好,領導批評應該的。”
“得了吧你,跟我也來這套。”陳大年撇撇嘴,“甚麼工作沒做好?不就是沒像某些人那樣,把民警當計生辦的打手使喚麼?我懂你。”
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這破事,誰不知道是燙手山芋?硬來,群眾罵娘,背後戳脊梁骨;軟了,上頭不滿意,說你執行力差。裡外不是人。”
李成鋼彈了彈菸灰,沒接話,等著陳大年的下文。他知道陳大年找他,絕不是為了單純發牢騷。
果然,陳大年左右看看,聲音壓得更低:“兄弟我給你支個招。我們北新橋那邊,計生辦那幫人天天牛脾哄哄來找,說群眾不配合,門都不讓進,讓我派幾個民警去幫忙砸門。後來我想了個轍。”
他臉上露出那種略帶狡黠的笑:“我讓內勤從庫房裡翻出來幾身舊警服——你知道的,去年不是破了轄區那個五金廠公安科被盜的案子麼?追回來一批被盜物品,裡面就有幾身他們的公安科的警服,一直沒人來領,手續也沒辦清,我就先‘借’著了。警服跟咱的八三式一樣,但仔細看,臂章和肩膀上是風鎬齒輪的企業公安標誌,不是咱的五角星。”
李成鋼心裡一動,似乎猜到了甚麼。
陳大年繼續道:“我把那幾身衣服‘借’給計生辦那幾個最橫的幹事穿了。嘿,你猜怎麼著?再上門,群眾一看是‘公安’陪著來的,氣勢先弱了三分,門也好進了,話也敢說了——當然,說的多半是求情的話。計生辦的人狐假虎威,工作‘效率’高了不少。我們派出所呢,清清白白,沒直接出面,真出了甚麼糾紛摩擦,那也是計生辦的人穿著不明不白的衣服惹的事,跟咱正規公安沒關係。”
他說完,得意地看著李成鋼:“怎麼樣?這招?”
李成鋼聽完,沉默地抽了幾口煙。這法子,確實“巧妙”,規避了直接衝突的風險,利用了群眾對警服的敬畏心理,甚至有點“以假亂真”的灰色操作。但他心裡總覺得有些不妥。
“大陳,你丫的真夠壞的。”李成鋼笑罵了一句,但笑容裡沒甚麼溫度,“這要是被人捅出去,或者穿幫了,不怕惹麻煩?那些衣服畢竟是涉案暫扣物品,你這麼‘借’出去,不合規矩。再說,群眾萬一較真,認出不是真行政公安,不是更激起反感?”
陳大年滿不在乎地擺擺手:“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那幾身衣服,案子早結了,廠子裡都沒人來問,跟無主之物差不多。至於穿幫?嘿,大晚上的,或者匆匆忙忙的,誰看得清肩膀上那小玩意兒?就算看清了,普通老百姓有幾個分得清行政公安和企業公安的區別?不都叫‘公安’嘛!再說了,就我這個老公安到現在連警種標誌都認不全了”
他意味深長地看著李成鋼:“誰看見我給計生辦衣服了?我沒給過,他們自己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衣服,可能就是想顯得威風點。我不知情,更沒批准。出了事,那也是他們的問題。”
看著陳大年一臉“你懂的”的表情,李成鋼心裡嘆了口氣。他知道,在基層,有時候為了完成上面壓下來的棘手任務,類似這種遊走在規則邊緣的“土辦法”並不少見。陳大年只是更膽大、更不在乎罷了。
“你這招,我用不了。”李成鋼搖搖頭,把菸頭摁滅在旁邊的鐵皮垃圾桶上,“不是清高,是性格使然,也是怕後續麻煩。我們交道口情況可能和你們北新橋也不完全一樣。”
陳大年也不意外,拍拍李成鋼的肩膀:“就知道你是個死心眼。不過成鋼,兄弟勸你一句,這計生工作現在是高壓線,硬頂著不是辦法。你不使點手段,月底考核報表難看,下次開會,樊局怕就不是點名批評這麼簡單了。你想想吧。”兩人又聊了幾句,陳大年被人叫走了。李成鋼推著腳踏車,慢慢往回走。陳大年的話在他腦子裡盤旋。“在雞蛋上跳舞”——這個比喻真是貼切又無奈。
回到所裡,李成鋼召集幾個副所長和骨幹開了個小會,傳達了局裡的批評,也討論了下一步怎麼“更好”地配合。大家七嘴八舌,有的主張適當增加出勤人次,但限定職責;有的建議乾脆明確界限,列出協助清單;還有的悶頭抽菸,顯然也覺得這事棘手。
會開得沒甚麼結果,李成鋼宣佈散會,讓大家再想想。他知道,關鍵還是自己這個所長要拿主意。
之後兩天,李成鋼儘量協調,在不影響正常警務的前提下,多排了兩個人跟著計生辦行動,但也反覆叮囑帶隊民警:只負責外圍秩序和身份核查,不參與具體勸說和入戶,一旦場面有失控風險,立即撤離並報告。
即使這樣,街道計生辦的老馬還是不滿意,覺得派出所“出工不出力”,當面說話都陰陽怪氣起來。
這天下午,老片警甘超從管片回來,直接來到李成鋼辦公室,關上了門。
“所長,有個情況。”甘超四十上下,在交道口乾了快二十年,人頭熟,訊息靈通。
“老甘,坐,啥事?”李成鋼給他倒了杯水。
甘超沒坐,站著壓低聲音說:“我剛從棗樹衚衕那邊回來,聽幾個老住戶嘀咕,說這兩天有幾個穿‘警察’衣服的生面孔,跟著計生辦的人到處轉悠,態度挺橫,有一家拒不開門,差點被他們把門板給卸了。我仔細問了那衣服樣子,不是咱的制服,是上綠下藍的制服,是經警的打扮。”
李成鋼心裡“咯噔”一下,立刻想起陳大年的話,但北新橋離這兒隔著片區呢。
“知道是哪來的嗎?”他問。
甘超表情有些古怪:“我悄悄找街道辦相熟的辦事員問了。他說……是計生辦老馬自己找的門路。從街道那個紙箱廠的大集體借了幾身經警制服,然後……找了幾個社會上的小青年,一天給兩塊錢,讓他們穿上,跟著去‘壯聲勢’。據說其中有兩個,就是咱們片區有出了名的混不吝,外號‘三疤子’和‘田雞’的。”
“胡鬧!”李成鋼一拍桌子站了起來,臉色鐵青。
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計生辦為了完成任務,竟然私自找社會閒散人員冒充執法人員!這簡直是無法無天!且不說這些混混穿上那身皮會幹出甚麼事,萬一鬧出衝突,傷了人,或者藉著這身皮幹別的壞事,最後屎盆子肯定扣到公安機關頭上!老百姓哪分得清你是真警察假警察?只會說“穿警服的”如何如何。
“老馬這是昏了頭了!”李成鋼在辦公室裡踱步,“這事還有誰知道?”
“街道辦裡有些人知道,但都睜隻眼閉隻眼,只要能把‘釘子戶’拔了,他們才不管用甚麼方法。老百姓那邊,可能有些覺得不對勁,但也不敢多問。”甘超擔憂地說,“所長,這事得趕緊制止。那個‘三疤子’,去年因為打架鬥毆被我處理過,不是個省油的燈。給他身皮,他真敢把自己當人物了。萬一鬧出事……”
“我知道。”李成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直接去找老馬?他肯定不認,或者說只是“臨時幫忙維持秩序”。找街道領導?他們可能為了完成指標,默許甚至支援這種做法。上報分局?沒有確鑿證據,而且容易把矛盾公開化,讓分局更難辦。
必須想個法子,既能把這種危險行為扼殺掉,又不至於和街道、計生辦徹底撕破臉,畢竟以後還要配合工作。
他沉吟片刻,對甘超說:“老甘,這樣,你辛苦一下,帶兩個可靠的徒弟,便裝,這幾天重點盯著計生辦那幫人的行動。特別是那幾個穿‘制服’的混混,摸清他們的活動規律,都去了哪些戶,做了甚麼,說了甚麼。注意,不要打草驚蛇,就是觀察、記錄,不必要和他們發生衝突,一定確保自身安全,那幾個都是愣頭青。”
“明白!”甘超點頭,“我這就去安排。”
“還有,”李成鋼補充道,“想辦法接觸一下被他們上門騷擾的住戶,特別是那家差點被卸門的,安撫一下,告訴他們如果遇到非法侵害,可以隨時報警,我們一定處理。但先別提那些人的真假問題。”
甘超領命去了。李成鋼坐回椅子,感到一陣頭疼。這事處理不好,就是一顆定時炸彈。陳大年那種“借衣服”的做法已經夠懸了,老馬這直接找社會青年,更是蠢上加蠢,壞上加壞。
他點了支菸,望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派出所的小院裡,幾個加班的民警正推著腳踏車準備下班,互相打著招呼。一片尋常景象之下,暗流正在湧動。
計劃生育是國策,他理解其重要性。但任何政策,一旦執行手段偏離了法治和文明的軌道,就可能走向反面,侵蝕執政根基,傷害群眾感情。公安民警的權威和形象,是幾十年無數前輩流血犧牲、辛勤工作建立起來的,絕不能成為某些人完成指標的工具,更不能被一群混混披著仿製的皮囊肆意玷汙。
既要讓這種荒唐行為立刻停止,又要避免正面衝突導致計生工作陷入僵局,還要防止有人反咬一口說他破壞計劃生育。
這確實是在雞蛋上跳舞,而且雞蛋不止一個,舞步還得精準無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