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四九城,槐花初綻,空氣裡浮動著甜絲絲的香氣。但交道口派出所的所長辦公室裡,氣氛卻有些沉悶,甚至帶著點罕見的焦躁。煙霧繚繞,李成鋼和副所長老肖面對面坐著,面前的菸灰缸裡已經堆了七八個菸頭,兩人都眉頭緊鎖,沒人說話,只有嫋嫋升起的青煙和窗外隱約傳來的市井聲響。
桌上攤著一份蓋著街道辦事處大紅印章的通知函,還有一份分局轉來的工作要求簡報。白紙黑字,要求明確:根據區裡統一部署,為堅決落實計劃生育基本國策,有效控制人口增長,要求各派出所抽調警力,全力協助街道辦事處計生辦,對轄區內符合政策但拒不落實長效節育措施(主要指結紮)的“釘子戶”進行上門動員,必要時提供“工作保障”,確保政策執行到位。
這差事,像一塊滾燙的山芋,扔在了派出所的案頭上。
“他孃的……”老肖狠狠吸了口煙,把還剩半截的菸頭摁在菸灰缸裡,用力碾了碾,終於罵了出來,“這算甚麼事兒?讓咱們公安去幹這個?咱們是抓小偷、逮流氓、維護治安的!這挨家挨戶去盯著人家結紮……這叫甚麼事兒?屎尿屁的玩意兒,傳出去,老百姓怎麼看咱們?‘黑狗子’抓完賊改抓孕婦了?”
李成鋼沒接話,只是深深吸了一口煙,讓辛辣的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才緩緩吐出。老肖的抱怨他何嘗不懂?這事從頭到腳都透著一股彆扭。公安的職責是打擊犯罪、保護人民,現在卻要去協助執行一項雖然重要但極其敏感、甚至容易引發激烈對抗的行政措施。這完全不是公安的主業,也極容易損害警民關係,讓民警走到群眾的對立面。
但,這是“政治任務”。通知上寫得清清楚楚,是“區裡統一部署”,分局也轉發了要求。在當前計劃生育被提到前所未有高度的背景下,拒絕或者消極對待,後果可能很嚴重。輕則批評,重則影響整個派出所的年終考評,甚至給分局帶來麻煩。
“老肖,牢騷歸牢騷,任務還得完成。”李成鋼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上面壓下來,咱們硬頂不是辦法。關鍵是,怎麼幹。”
老肖看向他:“你有主意了?”
李成鋼又點了一支菸,眯著眼睛:“這事,咱們不能不出人,但也不能真往上衝。計劃生育是國策,具體執行是計生辦和衛生部門的事。咱們公安的定位,是‘協助’,是‘保障秩序’,不是主力,更不是打手。這個界限必須劃清楚。”
他手指敲了敲桌上的通知:“我的想法是,派個小組去,人不要多,夠充數應付上面檢查就行。去了之後,一切以計生辦的同志為主,咱們的人就跟著,維持一下現場秩序,防止出現過激衝突。重點是——絕對不允許我們的民警參與任何具體的勸說、拉扯、或者……更過激的行為。咱們的警服,不是用來幹這個的。”
老肖想了想,點點頭:“這倒是條路。派誰去?這活兒可不討好,去了就是捱罵的貨。”
李成鋼沉吟片刻:“讓吳鵬帶隊吧。他腦子活,知道輕重,也有分寸。再帶上……小高和小孫。”
“帶他倆?”老肖有些意外,“這倆小子,剛分來沒多久,心氣兒還高著,萬一熱血上頭,或者不懂規矩,真跟群眾槓起來怎麼辦?”
“所以要讓吳鵬帶著,盯著。”李成鋼道,“這也是個考驗。看看他們在這種非警務、又容易惹麻煩的任務面前,能不能沉住氣,能不能理解咱們公安工作的複雜性。總不能一直讓他們跟著抓賊,也得見見這些場面。再說了,年輕人,有時候也需要潑點冷水,知道有些‘任務’不是穿上警服就能理直氣壯的。”
老肖明白了李成鋼的用意,這是既完成任務,又鍛鍊隊伍,還能最大限度地控制風險。“行,那就吳鵬。我跟他交代一下?”
“不,我親自跟他說。”李成鋼站起身,掐滅了菸頭,“這事,得把話說透。”
很快,吳鵬被叫到了所長辦公室。聽李成鋼說完任務,吳鵬那張平時總帶著點不著調笑容的臉也拉了下來,撓了撓頭:“李哥,這……這差事可真是……沒屁眼啊。”
李成鋼沒笑,嚴肅地看著他:“鵬子,我知道這活兒不招人待見。但沒辦法,上面壓下來的‘政治任務’,咱們躲不掉。派你去,是因為你穩當,知道分寸。”
他走到吳鵬面前,壓低聲音,一字一句地交代:“去了之後,你給我記住幾條:第一,你們是去‘協助’、‘保障秩序’的,不是去當主力的。一切行動聽計生辦負責人的指揮,但只限於維持秩序。第二,絕對不允許參與任何具體的強制行為,比如拉扯當事人、搜查房屋、控制人員等等。第三,如果現場發生激烈衝突,你們的第一要務是隔開雙方,防止事態升級,保護雙方安全,然後立刻向我報告,絕對不許擅自採取強硬手段。第四,管好自己的嘴,不管群眾說甚麼難聽的,不許對罵,不許擺架子,更不許動手。咱們是去‘湊數’完成任務,不是去激化矛盾的。明白了嗎?”
吳鵬認真地聽著,重重點頭:“李哥,你放心,我懂。說白了,就是跟著去站個臺,充個人場,真有事了當個和事佬,絕不給計生辦那幫人當槍使,更不給咱們派出所抹黑。這活兒,誰願意往前湊誰傻。”
李成鋼臉上這才露出一點笑意,拍拍吳鵬的肩膀:“你明白就好。還有,鵬子,這次把小高和小孫也帶上。”
吳鵬一愣:“帶他們?這倆小子……”
“就是因為他們年輕,才要帶他們去見識見識。”李成鋼意味深長地說,“防暴隊出來的,可能覺得穿這身衣服甚麼都敢幹,甚麼都該衝在前面。這次就讓他們看看,有些‘任務’,衝在前面不一定是英雄,也可能是蠢貨。你路上好好跟他們交代清楚,把利害關係講透。如果他們倆不聽指揮,或者給我捅了婁子……”
吳鵬接過話頭,嘿嘿一笑,眼裡卻沒甚麼笑意:“李哥,我懂。路上我肯定給他們上緊箍咒。要是真不開竅,回來就按您說的辦。大不了,學學北新橋所陳大年所長,讓他們去食堂幫廚,或者去車庫打雜,反正這種需要腦子和分寸的活兒,他們是別想沾邊了。”
李成鋼搖搖頭,笑容有些無奈:“那倒不至於,都是好苗子,就是需要磨。你把握好就行。”
“放心吧,李哥。保證完成任務,也保證把這倆小子全須全尾、老老實實地帶回來。”吳鵬挺了挺胸脯。
下午,吳鵬帶著高建軍和孫海東,開著所裡的邊三輪,去了街道辦事處集合。計生辦已經組織了五六個人,帶隊的副主任是個四十多歲、面容嚴肅的女幹部,看到派出所只來了三個人,而且領頭的吳鵬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微微皺了皺眉,但也沒說甚麼。
出發前,吳鵬把高建軍和孫海東拉到一邊,牆角蹲著,自己點了支菸。
“小高,小孫,任務都知道了吧?”吳鵬吐著菸圈問。
“知道了,吳隊,協助計生辦落實政策。”孫海東回答,臉上還帶著點被選中執行任務的興奮。
高建軍也點點頭,眼神裡有些好奇。
吳鵬看著他們,冷笑一聲:“協助?落實政策?說得挺好聽。我告訴你們倆,今天這差事,說白了,就是去當惡人,捱罵的。咱們這身皮,在老百姓眼裡,今天不是抓壞蛋的英雄,可能是幫著一群幹部去逼人家斷子絕孫的幫兇!”
這話說得重,兩人臉色都變了變。
“吳隊,沒那麼嚴重吧?計劃生育是國策……”高建軍遲疑道。
“國策是國策,但落到具體人頭上,就是天大的事!”吳鵬打斷他,聲音壓得更低,“你們想想,要是有人逼著你爹媽,或者將來逼著你們……你們樂意?將心比心!”
他看著兩個年輕人漸漸凝重的表情,繼續道:“李所交代了,咱們今天去,就三條:跟著,看著,不出事。計生辦的人怎麼勸、怎麼說,那是他們的事,咱們不插嘴。如果那家人罵,聽著,不許還嘴。如果他們想動手推搡,攔住,但不許動手拷人。如果場面失控,立刻呼叫支援,然後隔開人,等領導來處理。總之,咱們今天不是主角,是背景板,還是那種儘量不引人注意的背景板。明白了嗎?”
孫海東和高建軍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最初的興奮褪去後的一絲清明和壓力。他們似乎開始明白,為甚麼陳大年所長不敢用他們,為甚麼李所長一再強調“分寸”。有些任務,確實不是靠衝勁和體能就能解決的。
“明白了,吳隊。我們聽指揮,絕不亂來。”兩人齊聲答道。
“很好。”吳鵬把菸頭踩滅,“記住,今天不是展示你們防暴隊身手的時候。誰要是敢給我尥蹶子,回去有你們自己好好想想對得起所領導麼。走吧,上車。”
邊三輪突突地發動,載著三名心情各異的民警,駛向第一個“釘子戶”的家。那是一條狹窄的衚衕,陽光被兩側高牆切割成明暗交錯的光斑。不知誰家收音機里正唱著激昂的歌曲,但吳鵬知道,他們即將面對的,很可能是截然不同的哭聲、罵聲和絕望的爭吵聲。
他握了握車把,心裡暗罵一句這“沒屁眼”的差事,但也打定主意,無論如何,得把身後這兩個愣頭青看好,也得把李成鋼交代的“分寸”拿捏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