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鋼正準備把案情記錄收起來,門鎖再次轉動,妻子簡寧提著個布袋子走了進來,臉上帶著剛從女兒家回來的疲憊,但眉宇間卻鎖著一層淡淡的憂慮。
“回來了?”李成鋼起身接過她手裡的東西,是一袋新鮮的蘋果和幾個梨子,“思瑾怎麼樣?下個月幾號生?”
“預產期下個月中。”簡寧在沙發上坐下,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腰,嘆了口氣,“人是還好,就是……心裡頭不踏實,愁得很。”
“愁甚麼?該準備的都準備了,鵬飛他媽不是早準備妥當了嗎?”李成鋼倒了杯溫水遞給她。
李思源也關心地湊過來:“媽,我姐有啥好愁的?現在醫療條件比以前好多了。”
簡寧喝了兩口水,眉頭卻皺得更緊了:“不是愁生產,是愁孩子生下來以後的事。”她看了看丈夫,又看看兒子,壓低了聲音,“思瑾跟我念叨,說現在計劃生育抓得跟鐵桶一樣,風聲緊得嚇人。廣播、報紙三天兩頭宣傳,標語貼得到處都是,甚麼‘只生一個好’、‘超生就是犯罪’。咱們單位分管計劃生育的羅政委也找她談過話了,明確說了,不管生男生女,就這一胎,堅決不允許生二胎。”
她頓了頓,聲音裡帶著心疼和無奈:“思瑾擔心啊。她婆家那邊,鵬飛是獨子,上面兩個姐姐。老頭子老太太雖然嘴上不說,可心裡頭盼孫子盼得跟甚麼似的。思瑾就怕,萬一這胎生個閨女……倒不是她自己重男輕女,她是怕公公婆婆臉上不好看,心裡有疙瘩,更怕街坊鄰居嚼舌頭,說老趙家斷了香火。”
“這都甚麼年代了!”李思源一聽就有點上火,年輕的臉龐上滿是不認同,“姐夫他爸媽怎麼還這麼封建?生男生女是科學問題,又不是誰說了算的!再說了,現在國家政策宣傳不是說了嗎,‘計劃生育好,國家來養老’,姐姐姐夫都是雙職工,有穩定工作,將來老了有退休金,怕甚麼?非得要個男孩傳宗接代?這種思想太落後了!”
李成鋼看了兒子一眼,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這時,父親李建國和母親王秀蘭也從他們屋裡走了出來。老兩口在房間裡休息,聽到外面的說話聲。王秀蘭手裡還拿著件正在小孩的衣服在修改。
“這事怎麼啦?思源,跟你媽嚷嚷甚麼?”李建國揹著手走過來。
“爸,媽,沒啥事。”簡寧連忙起身,“沒甚麼,就是思瑾快生了,有點心事。”
“思瑾怎麼了?”王秀蘭一聽是孫女的事,立刻緊張起來,坐到簡寧身邊,“都快當媽的人了,還有啥心事?鵬飛欺負她了?”
“不是不是。”簡寧趕緊解釋,把思瑾的擔憂又說了一遍。
沒想到,李建國聽完,眉頭也皺了起來,重重地“哼”了一聲:“親家那邊想孫子,有啥不對?咱們老李家,到思源這兒也是獨苗,成鋼,你不也遺憾沒多生個兒子?將心比心嘛!”
王秀蘭則是一臉的不解和心疼:“這政策……也太那個了。只讓生一個,萬一……我是說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可咋辦?咱們那會兒,誰家不是三四個孩子?熱熱鬧鬧的,老了也有個依靠。現在就一個,寶貝疙瘩似的,磕了碰了都心疼死,要真……那不要了爹媽的老命?”
她轉向李成鋼,語氣帶著老一輩的困惑和不滿:“鋼子,你當所長,懂政策。你跟媽說說,這政策咋就這麼死呢?多生一個咋了?咱們國家這麼大,還養不起幾個孩子?過去打仗、鬧饑荒,那麼難都過來了,現在日子好了,反而不讓生了?這理兒,媽想不通。”
李建國在一旁點頭附和:“就是!我們廠裡退休的老夥計們,湊一塊兒也總嘀咕這事。特別是那些家裡只有一個閨女的,愁得不行。閨女嫁出去就是別人家的人了,老了誰管?‘國家來養老’,說得輕巧,到時候咋養?靠那點退休金?生病住院怎麼辦?還是得有個孩子在身邊踏實!”
老兩口你一言我一語,把心裡積壓的疑慮和不滿都倒了出來。他們經歷了多子多福的時代,親眼見過子女成群的家庭如何互相扶持度過艱難歲月,根深蒂固的觀念不是幾句宣傳口號就能改變的。更重要的是,他們對孫輩的疼愛和未來隱隱的擔憂,讓他們本能地對“只生一個”的政策產生牴觸和不安。
李思源聽得直皺眉,想反駁,被李成鋼用眼神制止了。
李成鋼理解父母的感受。他們是從舊時代走過來的人,觀念的形成有特定的歷史背景和生活經驗。他耐心地等父母說完,才緩緩開口:“爸,媽,你們說的這些,都有道理,也是很多老百姓的心裡話。”
他先肯定了父母的感受,這讓老兩口的情緒平復了些,願意繼續聽下去。
“但是,”李成鋼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肅而懇切,“現在的情況,和你們年輕時候不一樣了。國家有人口學家算過賬,如果還像過去那樣隨便生,用不了多少年,咱們國家的人口就會爆炸性增長,糧食、住房、工作、教育,所有資源都會不夠用。到時候,不是一家兩家的問題,是整個國家、所有老百姓都要受苦。”
他拿起茶几上的一個蘋果,比喻道:“比如這個蘋果,咱們一家五口分,每人還能吃上一塊。要是再生五個孩子,十個人分,每人就只能吃一小口,誰都吃不飽。國家也是一個道理。”
李建國悶聲道:“理兒是這個理兒……可落實到每家每戶,難啊!特別是只有閨女的人家。”
“爺爺,時代在變,觀念也得變。”李思源插嘴道,“現在講男女平等,閨女也一樣能頂門立戶,一樣能給父母養老。思瑾就是例子,她對我爸我媽,不也挺孝順?再說了,將來社會發展了,養老體系會越來越完善,不一定非得全靠子女。”
王秀蘭卻抹起了眼淚:“說是這麼說……可我一想到思瑾萬一真生個閨女,在婆家要受氣,我這心裡就揪得慌。還有思源,將來結婚也只能生一個,萬一也是個閨女,咱們老李家……”
“奶奶!”李思源打斷奶奶的話,語氣加重了些,“這種話以後可別再說了,尤其不能在思瑾面前說!你這不是給她添堵嗎?生男生女都一樣,都是姐夫家的血脈,都是寶!你和爺爺要是也帶著這種想法,不是更讓姐姐壓力大嗎?”
李成鋼知道,要徹底改變父母這代人的觀念很難,但他必須讓他們明白事情的嚴重性,至少不能給思瑾增加額外的壓力。
他作為穿越者怎麼不知道這是一個極端走向另一個極端,只能說道:“爸,媽,有些情況你們可能不太清楚。現在計劃生育的形勢,比你們想象的要嚴峻得多。這已經不是想不想生的問題,而是能不能生、敢不敢生的問題。”
他詳細講述了各地激進的做法:強制上環結紮,對“超生”孕婦採取極端措施,因超生被開除公職、罰款罰得傾家蕩產的真實案例。這些都是他從內部通報和同行交流中得知的,雖然有些極端,但絕非危言聳聽。
李建國和王秀蘭聽得目瞪口呆。他們是老實本分的工人,一輩子遵紀守法,難以想象為了生孩子,會被如此嚴厲地對待。
“還有這種事?”李建國煙也不抽了,臉色凝重,“那不是……那不是逼人嗎?”
“所以說,形勢嚴峻。”李成鋼沉痛道,“政策的大方向是為了上面下的硬性規定,但執行起來,地方上再層層加碼,到了基層就確實過頭了。可不管怎麼說,政策就是政策,違抗的後果,個人和家庭都承擔不起。思瑾和鵬飛都是公家的人,有體面的工作,前途正好。要是因為這個事出了紕漏,工作丟了,前途毀了,那才是真毀了!”
他看向父母,目光懇切:“所以,爸,媽,咱們當長輩的,現在最該做的,不是跟著瞎操心生男生女,更不是給思瑾任何壓力。而是要多寬慰她,告訴她生啥都好,咱們都喜歡。要幫她穩住心態,安心待產。至於親家那邊,”
他頓了頓,“過兩天我去找鵬飛他爸聊聊。把現在的形勢,把利害關係,掰開了揉碎了跟他講清楚。我相信,只要是為孩子真正好的父母,都能想明白。比起一個不知道性別的‘二胎’,思瑾和鵬飛現在的工作、家庭、平安,才是最重要的。”
許久,李建國長長地嘆了口氣,把菸頭按在菸灰缸後:“成鋼說得對……是這麼個理兒。咱們老了,跟不上形勢了,胳膊擰不過大腿,只能乖乖遵守。”
他看向老伴:“秀蘭,以後別再在思瑾跟前提甚麼孫子孫女的話。生啥都是咱家的寶貝疙瘩。聽見沒?”
王秀蘭紅著眼圈點點頭:“我也就是心疼思瑾……唉,知道了,不說了,不說了。”
李思源看著這一幕,心裡的火氣慢慢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感慨。他看到了觀念的衝突,看到了時代變革在普通家庭中激起的漣漪,也看到了父親在原則、親情和現實之間的艱難平衡與智慧。
“爺爺,奶奶,”李思源開口,語氣緩和了許多,“我姐和我姐夫都還年輕,將來社會發展了,政策也許還會有調整。就算一直只能有一個孩子,只要教育好了,一樣有出息,一樣能孝順你們。現在最要緊的,是讓我姐高高興興、健健康康地把孩子生下來。”
“思源說得對!”簡寧連忙介面,“我明天再去看看思瑾,好好寬慰寬慰她。把咱們家的態度都告訴她,讓她安心。”
李成鋼點點頭,心裡稍微鬆了口氣。至少在家裡,統一了思想,不會給女兒增加內耗了。
然而,他知道,更大的挑戰還在親家那邊。傳統觀念、街坊議論、所謂的“傳宗接代”壓力,不是一次談話就能完全化解的。
他走到窗邊,望著樓下院子裡。幾個孩子正在玩跳皮筋,銀鈴般的笑聲隨風飄上來。其中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姑娘跳得最好,臉蛋紅撲撲的,充滿了生命力。
如果思瑾生的是個女兒,應該也會這麼可愛吧。
他想起自己小時候,兄弟姐妹兩個,非常羨慕同院子的閻埠貴一家,雖然清苦,但熱鬧。到了兒子思源這一代,已經是獨生子。而到了思瑾的孩子,將面臨更加明確的“唯一”。
幾天後,李成鋼提著兩瓶“西鳳酒”和一條“大前門”,來到了女婿趙鵬飛家。親家公老趙在交通局上班,是個科級幹部也知道如今計劃生育政策的高壓線。
兩個老男人,兩杯白酒下肚,話匣子慢慢開啟。沒有大道理,只有推心置腹的交談。李成鋼沒有迴避政策的嚴峻,也理解老趙對孫子的期盼,但他更強調思瑾和鵬飛的現實處境和未來。
“親家,咱們都是當爹的,最盼的是啥?不就是孩子們平平安安,把日子過好嗎?”李成鋼給老趙斟滿酒,“思瑾要是因為這個事,整天愁,把身體愁壞了,或者工作上出了岔子,那才是得不償失。孫子也好,孫女也罷,只要孩子健康,思瑾平安,就是咱們兩家的福氣。你說是不是?”
老趙悶頭喝著酒,良久,重重地嘆了口氣:“理兒是這麼個理兒……上面政策這麼嚴,鵬飛和思瑾都是吃公家飯的能有啥辦法,總不能兩人把鐵飯碗都砸了吧……”
“就是,胳膊擰不過大腿,有啥辦法!”李成鋼接過話頭,“鵬飛有出息,思瑾懂事,說不定生出來的就是胖小子,讓咱們哥倆個白操心一場”
那晚,兩個父親聊到很晚。離開時,老趙雖然沒明確說甚麼,但握著李成鋼的手用了力:“親家,讓你費心了。思瑾……是個好孩子,我們趙家不會虧待她。讓她安心生孩子,別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