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鵬帶著高建軍和孫海東，跟在街道計生辦王副主任等五六人後面，停在了一戶緊閉的木門前。門牌號顯示，這就是今天第一個“動員物件”——根據計生辦掌握的情況，這戶姓張的人家，夫妻倆都是普通工人，已有一個六歲的女兒，按照政策應落實長效節育措施，但多次動員無效，成了“釘子戶”。
王副主任是個面容嚴肅、顴骨略高的中年婦女，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藍色列寧裝。她示意一個年輕的女幹事上前敲門。
“張師傅！張師傅在家嗎？街道計生辦的，開門談談！”女幹事敲著門，聲音儘量溫和。
裡面傳來窸窣的動靜，一個男人警惕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誰啊？家裡沒人！” 明顯是推脫。
“張師傅，我們知道你在家。就是關於計劃生育政策的事，再跟你愛人溝通一下，把手續辦了，對你們也好。”王副主任親自開口，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門內沉默了片刻，終於，“吱呀”一聲，門開了半扇。一個三十多歲、臉色憔悴的男人探出身，擋在門口，眼神裡滿是戒備和牴觸：“王主任，該說的都說了，我們……我們再想想。”
“還想甚麼？”王副主任語氣嚴厲起來，“政策明明白白！你們這情況，必須落實措施！拖了多久了？今天必須給個準話！” 她身後的幾個幹事也上前一步，形成壓迫之勢。
張師傅臉上顯出窘迫和焦躁，回頭朝屋裡看了一眼，似乎能聽到裡面隱隱傳來的、女人壓抑的啜泣聲。他咬了咬牙：“王主任，不是我們不配合……我愛人她身體不好，膽子又小，聽說那個手術……她害怕。我們再商量商量，過陣子，過陣子一定……”
“過陣子？每次都說‘過陣子’！”王副主任失去了耐心，聲音陡然拔高，“我看你們就是思想有問題！重男輕女！想著鑽空子再生個兒子！我告訴你們，沒門兒！今天必須去！”
她說著，就要往裡闖。張師傅下意識地擋著，雙方在門口推搡起來。
“哎哎，別動手，有話好好說。”吳鵬見狀，上前一步，擋在中間，用身體隔開了雙方。高建軍和孫海東也立刻跟上，站在吳鵬兩側，形成了一道緩衝。
吳鵬臉上堆起習慣性的、略帶圓滑的笑容，對著王副主任和張師傅兩邊拱手：“王主任，消消氣。張師傅，你也別激動。咱們都是為了把事兒辦好，是不是？這麼推來推去的，解決不了問題。”
王副主任被吳鵬擋住，有些惱火地瞪了他一眼，但看到吳鵬身後兩個穿著警服、身板筆挺的年輕民警，語氣稍微收斂了些，但依然強硬：“吳隊長，你們也看到了，這戶就是典型的思想頑固，抗拒國策！光靠嘴說沒用！今天必須採取行動！”
她轉向身後一個身材粗壯的男幹事，命令道：“小李，帶公安同志進去，把張師傅愛人請出來！好好‘請’她去醫院！”
那個叫小李的幹事應了一聲，就要繞過吳鵬往裡衝。
“等等！”吳鵬伸手虛攔了一下，臉上笑容不變，但語氣裡帶上了不容置疑的力道，“王主任，咱們來之前可是說好的，我們是協助維持秩序，防止衝突。這‘請’人……具體怎麼‘請’，還是得你們計生辦的同志自己把握。我們公安的職責是保障現場安全，不能直接參與……嗯，具體的執行。”
他特意在“請”字上加重了語氣，眼神瞟了一眼小李幹事那躍躍欲試的樣子。
王副主任臉色一沉：“吳隊長，你這話甚麼意思？請你們來就是協助我們工作的！現在遇到阻力，你們公安不應該支援我們執行政策嗎？”
“支援，當然支援。”吳鵬點頭，但話鋒一轉，“可怎麼支援有講究。我們是人民警察，這手銬、警棍，是對付犯罪分子、維護治安的。用來‘請’群眾去落實政策？這……不合適吧？傳出去，影響也不好，您說是不是？”
他這話說得婉轉，但意思很明確：想讓我們動手抓人、強制帶人，門都沒有。
王副主任被噎了一下，臉色更加難看。這時，屋裡傳來一個女人帶著哭腔的尖叫：“我不去！打死我也不去！你們這是逼人去死啊！”
小李幹事急了，對著吳鵬嚷道：“吳隊長！你看這態度！還不動手？你們公安民警是幹甚麼吃的？手銬、警棍不就是這時候用的嗎？”
高建軍和孫海東聞言，臉上都有些漲紅，手不自覺地摸向腰間的手銬，但被吳鵬用眼神嚴厲制止了。
“幹甚麼吃的？”吳鵬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他盯著小李幹事，聲音冷了下來，“我們是維護法律、保護人民的！不是誰手裡的打手！同志，注意你的言辭！”
他轉回頭，對王副主任說：“王主任，這樣硬闖肯定不行，只會激化矛盾。要不這樣，你們再多做做工作，我們在這守著，保證不發生肢體衝突。實在做不通，按程式上報，讓更上面的領導來定奪。我們派出所接到的指令是‘協助保障’，可沒接到‘強制帶人’的命令。”
王副主任氣得胸口起伏，她沒想到派出所的人這麼“滑頭”，根本不肯往前衝。眼看僵持不下，而圍觀的鄰居越來越多，指指點點的聲音也開始出現。
“好！你們公安不動手是吧？”王副主任似乎下了決心，對小李幹事和其他幾個男幹事一揮手，“我們自己來！小李，找根繩子！今天無論如何也得把她‘請’到醫院去！出了事我負責！”
“繩子？”吳鵬眼神一厲，猛地跨前一步，徹底擋住了門口，聲音斬釘截鐵，帶著派出所治安隊長的威勢：“王主任！適可而止！用繩子綁人？這是侵犯人身自由！是違法行為！你們計生辦有權動員，有權執行政策，但絕沒有權力非法拘禁、捆綁群眾！”
他指著臉色發白的小李幹事：“你敢拿繩子試試？！今天你要是敢碰那根繩子，我吳鵬第一個不答應！小高！小孫！給我看好了，誰敢動手綁人，立刻制止！必要時，按妨礙公務處置！”
高建軍和孫衛東早已被這劍拔弩張的場面弄得心頭髮緊，聽到吳鵬的命令，立刻挺直腰板，齊聲喝道：“是！” 兩人年輕的面孔上此刻充滿了緊張，但也有一股被點燃的責任感——保護群眾免受非法侵害，這才是警察該做的事！
王副主任和她手下的人被吳鵬突然爆發的強硬態度鎮住了。他們知道，今天這“強制”行動，有公安在場明確反對，是絕對進行不下去了。再鬧下去，真動了手，被公安以“非法拘禁”或“尋釁滋事”抓起來，那就徹底被動了。
“好！好！吳鵬！你們派出所就是這麼協助工作的？！”王副主任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吳鵬的鼻子，“我要向你們領導反映！向區裡反映！”
“您儘管反映。”吳鵬恢復了那副有點混不吝的表情，但眼神依舊堅定，“我們李所長說過，協助工作要在法律和政策允許的範圍內。今天這事，我覺得我們做得沒毛病。您要反映，我陪著。”
最終，這場鬧劇般的“動員”以計生辦人員的悻悻離去告終。張師傅一家躲過一劫，但門後女人的哭聲並未停止，那哭聲裡，有暫時的慶幸，更有對未來無法消散的恐懼和絕望。
吳鵬看著計生辦的人走遠，又看了看緊閉的張家門板，深深嘆了口氣，對還有些發懵的高建軍和孫海東說：“看到了吧？這就叫‘屎尿屁’的差事。咱們今天沒動手，是對的。真動了手，銬了人或者綁了人，咱們這身警服，在老百姓心裡就真臭了。走吧，回所裡，估計還有的麻煩。”
果然，下午剛回到所裡，李成鋼桌上的電話就響了。是街道辦事處分管計生的副主任親自打來的，語氣非常不滿，告了吳鵬一狀，說他“不配合工作”、“縱容群眾對抗國策”、“公安隊伍思想有問題”。
李成鋼拿著話筒，臉上帶著客氣的笑容，嘴裡嗯嗯啊啊地應著。
“是是是，王主任，您消消氣……吳鵬那小子，是有點軸，回頭我批評他……對，計劃生育是國策，我們公安肯定支援，堅決支援……哎，您說的對，方式方法要注意……是是是，保障秩序，防止衝突，這是我們的職責……嗯？他說不讓綁人？這個……王主任啊，您聽我解釋，這個捆綁啊，它確實……稍微有點不合法讓我們民警有點尷尬不是，容易授人以柄，對咱們整體工作形象也不利是不是？……對對對，還是以思想動員為主，攻心為上嘛……好好好，下次一定注意，加強溝通，全力配合……哎，好好好，再見王主任。”
掛了電話，李成鋼臉上的笑容淡去，揉了揉眉心。老肖推門進來，問道：“街道來告狀了？”
“嗯，說吳鵬不配合。”李成鋼點了支菸，“告唄，又沒真出岔子。吳鵬做得對，分寸把握得挺好。真要聽了他們的，那才叫惹禍。”
“那怎麼回他們？”老肖問。
“打哈哈唄。”李成鋼吐了口菸圈，眼神裡透著老公安的圓融和通透，“承認錯誤，態度要好，堅決支援國策，但具體問題具體分析，方式方法要‘穩妥’。他們也就告一狀出口氣，真較真，他們也怕出事。這事，就算過去了。”
他看向窗外，派出所院子裡，吳鵬正叼著煙，跟高建軍和孫海東說著甚麼，兩個年輕人聽得連連點頭。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李成鋼知道，經過今天這一遭，吳鵬更穩了，小高和小孫，大概也真正開始明白，這身警服的分量，以及在某些時候，“不做甚麼”比“做甚麼”更需要勇氣和智慧。而這，或許就是這種“沒屁眼”的任務，唯一一點積極的意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