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這幾天幾起鄰里糾紛的調解筆錄,李成鋼剛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門就被敲響了。
“請進。”
門推開,進來的是分局辦公室的股長黃強。
“喲,黃股長,稀客啊。”李成鋼站起身,笑著打招呼。兩人雖在不同部門,但同屬一個分局,平時開會、辦事常有接觸,算是熟人。黃強在辦公室負責文秘和部分後勤協調,為人處世比較圓融,在分局人緣不錯。
“李所,晚上得空不,一起吃個飯喝兩杯。”黃強笑著走進來,順手帶上了門,從兜裡掏出“大前門”,遞了一支給李成鋼,又熟練地划著火柴給他點上。
李成鋼吸了口煙,看著黃強。無事不登三寶殿,黃強專門跑來派出所找他,肯定有事。而且看他這略顯殷勤的架勢,恐怕事情還比較棘手。
“黃股長,坐。”李成鋼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咱倆就不用客套了,有啥事直接說。都是自己人,能辦的事,我絕不推辭。”
黃強坐下,自己也點了支菸,深吸一口,臉上露出些不好意思的笑容:“李所還是這麼爽快。那……那我就直說了。確實是有點事,想請你幫個忙,也不是我自己的事,是我大舅哥,何雨柱那邊的事。”
“傻柱?他怎麼了?”李成鋼眉頭微皺。傻柱跟他是一個院的,雖然關係不咋地——傻柱那張嘴和脾氣,兩人以前為院裡一些雞毛蒜皮的事有過爭執——但也算知根知底。他知道傻柱在軋鋼廠食堂當大廚,手藝好,脾氣倔,但為人一根筋,尤其是饞秦淮茹身子,後來娶了從陝西回來的周麗,生活才算安定下來。
“唉,說起來也是家事。”黃強嘆了口氣,把菸灰彈進桌上的玻璃菸灰缸裡,“我嫂子,周麗,您也知道,跟柱哥結婚前,在陝西插隊的時候,有過一段婚姻,生了個兒子,小名叫虎子。後來離婚了,孩子跟了男方,但一直沒斷了聯絡。周麗心裡一直惦記著這個兒子,覺得虧欠他。這兩年條件好些了,就總跟柱哥唸叨,想把孩子接到身邊來,在四九城生活上學。”
李成鋼點點頭,表示理解。周麗的情況以前她前夫來院裡鬧過一次,她能跟傻柱走到一起,傻柱不嫌棄她是二婚,也算是有情有義。
“虎子多大了?”李成鋼問。
“快十二了。”黃強說,“在陝西農村跟著他爸和後來的後媽過,後媽又生了兩個弟弟……。聽說學習還行,就是條件苦。周麗每年都寄錢寄東西回去,可隔著這麼遠,終究不是辦法。孩子越來越大,教育是個問題。陝西那邊農村小學,教學質量跟四九城沒法比。周麗想讓孩子過來上中學,將來考學、找工作都有優勢。”
李成鋼沉默地抽著煙。作為警察,他見過太多因為戶籍問題造成的家庭悲劇和人間苦難。城鄉之間的鴻溝,在這個年代猶如天塹。
黃強繼續道:“柱哥那人,面冷心熱,架不住嫂子軟磨硬泡,前陣子鬆口了,答應想辦法把孩子接回來。可接回來容易,落戶難啊!虎子戶口在陝西農村,要想遷到四九城,落到柱哥戶口本上,這手續……麻煩著呢!柱哥一個廚子,平時牛皮哄哄的,實際認識的人有限,就求到我和雨水頭上了。”
他攤了攤手,一臉無奈:“我在分局辦公室,聽起來好像有點門路,可戶籍管理這塊不歸我管,政策卡得又嚴。尤其是這種異地、農村戶口子女投靠繼父的,審查很嚴格。我打聽了一圈,都說這事不好辦,除非有特殊情況或者……嗯,有人幫忙疏通一下關鍵環節。”
他看向李成鋼,眼神帶著懇求:“李所,我知道你是老公安,原則性比較強。我不是讓你違反原則,就是希望……在合規的前提下,能順一點?柱哥和我嫂子這事,不違反大原則,孩子確實是親生的,手續他們也能慢慢去跑陝西那邊開。就是到了咱們所裡這邊審批和落戶時候,能不能……別卡得太死?給孩子一個機會?分局那邊我已經聯絡過了……!”
黃強說得懇切,甚至有些卑微。李成鋼知道,以黃強在分局的人脈和位置,能讓他這樣放下身段來求人,說明這事確實棘手,也說明他對傻柱這個大哥是真心想幫。
李成鋼默默聽著,手指輕輕敲著桌面。老舊的辦公桌發出“篤篤”的輕響,與牆上掛鐘的滴答聲交織在一起。原來是為了戶口的事。這在八十年代初,確實是老百姓的頭等難事之一。城鄉二元結構,戶籍壁壘森嚴,農轉非、異地遷入,尤其是像虎子這種情況(母親再婚,繼父接收),政策上允許,但實際操作中,證明材料要求極高,審批環節多,時間拖得長,很多就卡在某個環節不動了。有時候一份材料要跑七八個章,缺一個都前功盡棄。
“柱子和周麗的證明材料,能準備齊全嗎?”李成鋼問,聲音平穩。
“能!”黃強趕緊說,從公文包裡掏出個筆記本,翻開念道,“周麗和前夫的離婚證明、孩子的證明、孩子生父同意遷出的書面材料,還有柱哥和嫂子的結婚證、戶口本、住房證明、單位證明,這些都沒問題。就是怕材料交上去,石沉大海,或者被各種理由打回來,補來補去,拖個一年半載。”
黃強合上筆記本,苦笑道:“李所,不瞞你說,我經手過類似的申請。有的材料齊全,愣是在派出所壓了三個月才往上報;有的報上去,分局那邊說缺個無關緊要的證明,打回來重辦,一來二去大半年過去了。申請人心急如焚,可程式就是這麼慢。有時候,真不是故意刁難,是辦事的人多,案子積壓,誰都不願意擔責任,就按部就班,能拖就拖。”
李成鋼理解黃強的意思。基層工作就是這樣,嚴格按程式走沒錯,但缺乏一點溫度和靈活性。有時候,一點小小的推動,就能改變一個家庭的命運。
他沉吟片刻。從感情上,他同情傻柱和周麗,也想幫那個沒媽在身邊長大的孩子。從程式上,如果材料真實齊全,符合政策框架,在審批環節上加快一點進度,或者給予一些必要的指導,並不算違規操作,也在基層民警靈活處理的許可權範圍內。
“黃股長,”李成鋼開口,語氣平和而堅定,“這個事,我大概明白了。原則上是這樣:只要何雨柱和周麗同志能提供真實、完整、合法的證明材料,證明孩子確係周麗親生,且生父同意遷出,他們具備撫養條件和能力,那麼按照政策,孩子戶口遷入四九城投靠母親,是可行的。”
他看著黃強,目光坦誠:“你讓他們先把基礎材料準備好,尤其是陝西那邊的手續,儘量辦齊。農村開證明有時不容易,可能需要時間。然後,讓他們帶著所有材料,直接來我們所裡,找戶籍警小張。我會跟小張打招呼,讓他幫忙仔細稽核材料,看看有沒有缺漏,該怎麼補。小張年輕,但業務熟,人也熱心。”
他頓了頓,繼續道:“如果材料基本沒問題,我們所會按程式受理,出具初步意見和同意落戶意見書,然後上報分局治安科戶籍股。到了分局那邊,”他看向黃強,“我們兩在一起找機會跟戶籍股的同志溝通一下情況,請他們在合規的前提下,酌情加快審理。當然,最終能不能批,批多快,還得看治安那邊具體稽核。不過有你黃股長出面,應該沒問題。”
這已經是李成鋼能做到的、且不違反原則的最大限度的幫忙了。不是打包票,而是提供清晰的路徑和必要的內部協調,讓合規的事情辦得更順利些。既沒有承諾一定成功,也沒有答應任何違規操作,但在每個環節上都加了“關注”,這在實際操作中往往能起到關鍵作用。
黃強一聽,臉上頓時露出喜色。他明白,李成鋼這番話的分量。有派出所所長親自關照,戶籍警自然會更上心,稽核材料會更仔細,指出問題會更具體;有自己和李成鋼這個老所長去分局打招呼,那邊稽核時也會多一分重視,不會輕易把材料打回來。這就大大增加了成功的機率,縮短了等待時間。
“太好了!李所!太感謝了!有您這句話,柱哥這事就有盼頭了!我回去就告訴他們,趕緊準備材料!”
李成鋼擺擺手:“先別忙謝。關鍵是材料要過硬,要經得起查。你告訴柱子,別想著走歪路,偽造證明甚麼的,那樣誰也救不了。實實在在把該辦的手續辦好,剩下的,我們按規矩幫忙推動。”
“明白!明白!一定實實在在!”黃強連聲保證,“李所,您真是……唉,我代柱哥和嫂子謝謝您!您是不知道,嫂子為這事,偷偷哭了多少回。柱哥表面上硬氣,其實也愁得睡不著覺。這下好了,有路子了!”
他又和李成鋼聊了幾句,問了問所裡最近的工作,表示辦公室那邊有甚麼需要協調的儘管開口。臨走時,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李所,你看,這事麻煩你費心。晚上……晚上有空嗎?柱哥在解成的飯館定了桌,無論如何得請你吃個飯,表達一下謝意!都是自己人,一起坐坐!”
李成鋼本想拒絕,他不喜歡這種因事設宴的場合,總覺得吃了人家的嘴短。但轉念一想,黃強是分局同事,傻柱是大院鄰居。自己去一趟,把該說的話說到,把原則再強調一遍,也好。而且,他也想親眼看看傻柱和周麗的態度,有些話當面說更清楚。
“行吧,”李成鋼點點頭,“晚上我過去。不過說好了,就是吃個便飯,事情該咋辦還咋辦。而且,下不為例。”
“那是自然!就是家常便飯,聚聚!”黃強喜笑顏開,又和李成鋼握了握手,才轉身離開。
傍晚,李成鋼如約來到閻解成的川菜飯館。飯館位於衚衕口,門臉不大,但招牌醒目,正是晚飯時間,裡面人聲鼎沸,飄出麻辣鮮香的誘人味道。閻解成這幾年生意做得不錯,把這個小館子經營得紅紅火火。
閻解成親自在門口迎接,滿臉堆笑:“李所,您可來了!快請進快請進!”他今天穿了件嶄新的的確良襯衫,頭髮抹了髮油,顯得格外精神。
“解成,生意不錯啊。”李成鋼寒暄道。
“託您的福,還過得去!”閻解成引著他穿過熱鬧的大堂,來到後院一個相對安靜的小包間。包間不大,但收拾得乾淨,已經擺了幾樣冷盤:拍黃瓜、醬牛肉、油炸花生米、涼拌海帶絲。
包間裡已經坐了幾個人:黃強、何雨柱、周麗,還有臉上帶著壓抑不住喜色的閻解曠。看到李成鋼進來,眾人都站起來。何雨柱還是那副有點悶的樣子,穿著件洗得發白的工作服,但明顯仔細整理過,頭髮也梳過,眼神裡少了平時的桀驁,多了些感激。周麗則顯得很激動,穿著件碎花襯衫,眼圈有些紅,雙手不自覺地攥著衣角。閻解曠更是殷勤地迎上來,遞煙倒茶。
“李所,快請坐!”閻解成招呼著,“都是老街坊老同事,別客氣!柱子哥,給李所倒酒!”
何雨柱拿起桌上的“紅星二鍋頭”,給李成鋼面前的杯子斟滿,動作有些笨拙,但很認真。他舉起自己的杯子,聲音有些乾澀:“成鋼,謝謝。我……我不會說話,都在酒裡了。”說完,一仰頭,把差不多一兩白酒乾了。
李成鋼也舉杯抿了一口:“柱子,都一個院幾十年的領居,別這麼客氣。事情還沒辦成呢。”
“能有個路子,就夠感謝了。”周麗開口了,聲音帶著哽咽,“李所長,您是不知道,我這些年……每天晚上一閉眼,就想起虎子在那邊……那邊苦啊……”她說不下去了,拿起手帕擦眼淚。
黃強趕緊打圓場:“嫂子,別這樣,今天高興的事。李所答應幫忙,虎子來四九城有希望了。來來,大家吃菜,邊吃邊聊。”
閻解成也招呼著:“對,吃菜吃菜!我讓後廚做了幾個拿手菜,水煮魚、回鍋肉、麻婆豆腐,馬上就來!”
席間,氣氛漸漸融洽起來。幾杯酒下肚,話也多了。閻解曠果然忍不住,提起了自己調動的事,對李成鋼之前的“指點”千恩萬謝。
他給李成鋼斟滿酒,接著說:“然後我大哥幫我……幫我跟勞資科那邊溝通了一下,材料遞上去,初審透過了!現在已經送到廠公安處了!洪領導說會重點考慮!李所,沒有您當初那番話,點醒了我,我哪有今天!”
李成鋼只是淡淡笑著,沒接這話茬,心裡卻清楚,閻解曠能拿到推薦、透過初審,主要還是他大哥閻解成背後“打點”的作用,自己那點“指點”不過是順水人情。但他也不會點破,只是說:“主要還是你自己努力的結果。經警隊要是能進去,好好幹,別辜負機會。”
“一定一定!”閻解曠連連點頭。
話題很快又轉到傻柱孩子戶口的事上。周麗情緒平復了些,詳細說了虎子的情況:孩子在陝西延安地區的農村,跟著生父和繼母生活,家裡好幾個小孩,生父又好吃懶做,家裡條件差,虎子小學成績不錯,但中學要到鎮上讀,離家遠,花費也大。
“他爸……其實也不想讓孩子過來。”周麗低聲說,“就是怕孩子走了,我以後不寄錢了。我們答應,每個月還寄錢回去,這才鬆了口。”
李成鋼認真聽著,不時問幾個關鍵問題:“離婚證明是法院判的還是協議離婚?孩子出生證明是哪裡開的?農村接生婆接生的需要村裡開好證明。周麗都一一回答,黃強在旁邊補充。李成鋼心裡有數了,情況確實符合政策,關鍵就是材料要過硬。
“這樣,”李成鋼放下筷子,正色道,“我給你們列個單子,把需要的材料寫清楚,你們按單子去準備。陝西那邊的手續最難辦,可能需要時間,也可能需要……適當做些工作。”他看了眼黃強,黃強會意地點點頭。
“材料齊了,先拿來給我看看,我幫你們把把關。沒問題了,再正式提交。這樣能少走彎路。”
傻柱重重地點頭,臉上的表情前所未有地嚴肅:“成鋼,你放心。我傻柱雖然渾,但做事還是蠻靠譜。”
周麗也保證:“我們一定儘快把材料弄好,絕不讓你久等。”
李成鋼點點頭,舉起酒杯:“那好,預祝你們順利。孩子來了,好好培養,將來有出息,也不枉你們這番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