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五十分,李成鋼小組四人悄然抵達煤渣衚衕預定潛伏位置。這是一條廢棄的死衚衕盡頭,堆著些破磚爛瓦和煤渣,對面就是紗絡衚衕7號院的後牆。牆不高,約莫兩米多點,牆頭插著些碎玻璃碴子,但在職業盜賊眼裡形同虛設。李成鋼選擇的位置在幾捆廢棄的蘆葦蓆和一堆煤渣後面,既能觀察院牆動靜,又足夠隱蔽。
“就這兒,保持靜默。”李成鋼壓低了聲音,幾乎貼著耳朵說。四個人蹲下身,藏進陰影裡。老肖在左,李成鋼在右,孫海東和高建軍被夾在中間。黑暗中,只能隱約看到彼此模糊的輪廓和撥出的白氣。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寒冷像無數細針,透過厚厚的冬裝,刺入肌膚。孫海東活動了一下凍得有些發麻的腳趾,高建軍則努力控制著呼吸,不讓白氣太明顯。他們偷眼看向兩側的李成鋼和老肖——兩人像石雕般一動不動,只有偶爾極其緩慢地轉動脖頸,觀察周圍。那種沉穩和耐心,讓兩個年輕人暗暗心驚。
九點、十點、十點半……衚衕裡除了風聲,偶爾傳來遠處大街上模糊的車聲,以及不知誰家收音機裡隱隱約約的戲曲聲,再無聲息。孫海東開始覺得腿麻,高建軍覺得後背發冷,但他們咬著牙堅持著,不敢有絲毫多餘動作。李成鋼說過,哪怕一隻老鼠跑過去也不許動。
十點五十分左右,情況終於有了變化。
先是紗絡衚衕東口方向,傳來幾聲極輕微的腳踏車鈴鐺聲——很可能是望風的。接著,7號院的後牆內,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像是有人翻動東西。李成鋼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微眯起,輕輕碰了碰身邊的老肖。老肖微微點頭,表示也聽到了。
十一點整。院牆內突然亮起了一束昏暗的手電光,在牆頭一晃而過,隨即熄滅。緊接著,牆內傳來壓低的說話聲和金屬碰撞的輕微響聲。
“來了。”李成鋼用幾乎聽不見的氣聲說。他的右手緩緩抬起,做了個“準備”的手勢。
牆內的人似乎很謹慎。又過了約莫五分鐘,才聽到“咚”的一聲輕響,一個黑影率先翻上牆頭,蹲在那裡左右張望。黑暗中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大概輪廓。那人觀察了足足一分鐘,確認安全後,才輕輕跳下,落在煤渣堆旁,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一個,兩個,三個……陸續又有四個人翻牆出來。最後出來的那個,身材較胖,揹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麻袋,動作略顯笨拙。五個人在牆根下聚攏,那個背麻袋的胖子似乎是頭目,低聲說了句甚麼,另外四人點頭,開始朝衚衕口移動。
就是現在!李成鋼猛地站起,右手的手電筒驟然亮起,雪亮的光柱直接打在五人臉上,同時暴喝一聲:“公安!不許動!”
幾乎在同一瞬間,老肖從左側閃出,手電光配合著封鎖了左側去路。孫海東和高建軍也緊跟著站起,雖然心跳如擂鼓,但也學著手電照向對方。
突如其來的光亮和吼聲讓那五個人瞬間僵住,像被施了定身法。揹著麻袋的胖子反應最快,怪叫一聲,扔下麻袋就往衚衕深處跑——那裡是死路,但他似乎慌不擇路。
“追!”李成鋼喝道,自己率先撲向那個胖子。老肖則衝向右側兩個試圖往牆根躲的傢伙。孫海東和高建軍愣了一下,隨即按照事先吩咐,一左一右撲向剩下的兩人。
“八戒”團伙顯然不是束手就擒之輩。短暫的驚愕後,求生的本能讓他們兇相畢露。
被孫海東撲向的那個瘦高個,眼中兇光一閃,右手往懷裡一掏,竟然拔出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朝著孫海東當胸就刺!孫海東到底是體校出身,反應不慢,猛地側身,匕首擦著棉襖劃過,帶起一蓬棉絮。他順勢抓住對方持刀的手腕,但對方力氣不小,兩人頓時扭打在一起。
另一邊,高建軍面對的是個矮壯漢子。那人見高建軍年輕,獰笑著揮拳打來。高建軍雜技團出身,身體靈活,低頭躲過,想用擒拿手法制住對方胳膊,但對方實戰經驗豐富,反手一肘撞在他肋部,痛得高建軍悶哼一聲,動作一滯。
就在這兩組人纏鬥、一時難分勝負之際,另外兩個被老肖盯上的傢伙,其中一個突然從腰間拔出一把更大的砍刀,狂吼著朝老肖劈去!老肖臨危不亂,側步閃開,但對方第二刀又至,逼得老肖連連後退。
情況瞬間危急!
“砰!”一聲清脆的槍響,劃破了夜空的寂靜!
所有動作都為之一頓。
只見吳鵬不知何時已帶著東口小組的人從衚衕口衝了進來,他手中的五四式手槍槍口朝上,一縷青煙嫋嫋升起。他臉色鐵青,聲音如同炸雷:“把刀放下!誰再動,下一槍就不是朝天了!”
持砍刀的傢伙動作僵住,臉上露出恐懼。但那個持匕首與孫海東纏鬥的瘦高個,似乎殺紅了眼,竟不顧警告,匕首一擰,掙脫孫海東的手,再次狠狠刺向孫海東腹部!
就在這電光石火之間,一道身影如獵豹般從斜刺裡竄出!
是劉峰!他原本在東口外圍警戒,聽到動靜立刻支援過來。只見他速度極快,兩步就貼近瘦高個,在匕首即將刺中孫海東的瞬間,左手如鐵鉗般扣住對方持刀手腕,向上一抬,同時右腿一個乾脆利落的低掃,“啪”地一聲正中對方小腿脛骨!
“啊!”瘦高個痛呼一聲,身體失去平衡向前撲倒。劉峰動作毫不停滯,藉著對方前衝的勢頭,扣住手腕的左手向下一擰、一拉,右肘順勢重重砸在對方後頸上!
“咚!”一聲悶響。瘦高個連哼都沒哼出來,直接臉朝下撲倒在地,匕首“噹啷”一聲脫手。劉峰單膝壓住對方後背,利落地掏出手銬,“咔嚓”一聲將對方雙手反銬。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從出手到制服,不過兩三秒鐘!
另一邊,那個持砍刀的傢伙見同夥瞬間被放倒,又見吳鵬的槍口已經轉向自己,嚇得魂飛魄散,“咣噹”一聲把砍刀扔在地上,雙手抱頭蹲下,連聲喊:“別開槍!我投降!投降!”
與高建軍纏鬥的矮壯漢子見勢不妙,也想跑,被趕過來的老胡和另一名民警一左一右夾住,按倒在地。
而最早逃跑的那個胖子,已經被李成鋼追到死衚衕盡頭,無路可逃,正被李成鋼用槍指著,哆哆嗦嗦地舉起雙手。
戰鬥開始得突然,結束得更快。從李成鋼亮出手電發出警告,到五人全部被控制,前後不超過兩分鐘。
衚衕裡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聲和手銬的金屬摩擦聲。幾支手電光柱交錯,照亮了現場:倒地的歹徒,散落的刀具,那個被扔下的麻袋口敞開,露出裡面嶄新的腳踏車零件、幾塊手錶、還有用油紙包著的不知甚麼東西。
孫海東和高建軍站在原地,微微喘著氣,臉上還帶著驚魂未定的神色,但更多的是難以置信的震撼。他們看著被劉峰乾脆利落放倒、此刻像死狗一樣被拖起來的瘦高個,又看看劉峰那張平靜無波、彷彿剛才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小事的面孔,最後目光落在吳鵬手中那柄還帶著硝煙味的手槍上。
沒有電影裡那種你來我往、打鬥幾十個回合的精彩場面。就是一下。擋,掃,砸。或者,一聲槍響。
簡單,粗暴,高效。目的明確——在最短時間內,用最有效的手段,解除對方威脅,控制局面。
這就是真正的實戰?和他們以前在防暴隊訓練時想象的,和那些武俠電視劇裡描寫的,完全不一樣。沒有花架子,沒有多餘動作,甚至沒有甚麼“公平對決”。民警抓罪犯,就是要用絕對的優勢,雷霆萬鈞,一擊制勝。
兩人忽然想起剛才自己與歹徒纏鬥時的情景——孫海東還想用標準的擒拿套路,高建軍還試圖用巧勁——現在看來,是多麼幼稚和危險。如果剛才劉峰晚到一秒,如果那匕首再偏一點……
一股後怕混合著明悟,湧上心頭。他們看向李成鋼、老肖、吳鵬、劉峰這些老民警的眼神,悄然發生了變化。那不再是單純的上下級或職務的尊重,而是多了一種對真正經驗和能力的敬畏。
“都沒事吧?”李成鋼檢查完胖子,走過來問道,目光掃過自己小組的每個人。
“沒事,李所。”老肖搖搖頭,指了指地上被制服的幾人,“都控制住了。”
孫海東和高建軍也連忙回答:“沒、沒事。”
李成鋼看了一眼散落的刀具,特別是那把匕首和砍刀,眉頭皺了皺,但沒多說甚麼,只是吩咐:“清點人數,檢查贓物,拍照固定現場。小孫,小高,幫忙警戒四周,防止還有漏網的。”
“是!”兩人挺直腰板應道,這次的聲音裡多了些不同以往的東西。
後續工作有條不紊地進行。支援的車輛很快趕到,五名嫌疑人被押上車,贓物也被登記裝車。陳大年也從東口方向趕過來,臉上帶著興奮的笑容:“成鋼!漂亮!一鍋端了!我剛才聽見槍聲,心都提起來了,沒事吧?”
“沒事,鳴槍警告,控制局面。”李成鋼簡單解釋了一句,“你們那邊怎麼樣?”
“東口逮著一個望風的,小子還想騎車跑,被我們連人帶車按住了。”陳大年咧嘴笑道,目光掃過正在幫忙收拾現場的孫海東和高建軍,挑了挑眉,湊近李成鋼低聲道,“怎麼樣,這倆小子?”
李成鋼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兩個年輕人正認真地將散落的贓物歸類,動作雖然還有些生疏,但神情專注,不再有之前那種浮躁。他淡淡一笑:“還行,見了真章,應該有點長進。”
回派出所的路上,車內很安靜。孫海東和高建軍坐在吉普車後排,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夜色,各自想著心事。剛才那短短兩分鐘裡發生的一切,像電影鏡頭一樣在腦海裡反覆回放——雪亮的手電光,兇狠的匕首,劉峰那乾脆狠辣的一擊,吳鵬那聲震耳欲聾的槍響和冰冷警告的眼神……
“感覺怎麼樣?”坐在副駕的老肖忽然開口,聲音平靜。
兩人愣了一下。孫海東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斟酌著詞句:“肖副所……感覺……和想的不太一樣。”
“哦?怎麼不一樣?”老肖沒回頭。
高建軍介面,聲音有些低:“以前覺得,抓壞人……得像訓練那樣,按步驟來,或者……或者打得有來有回。今天看了劉哥和吳隊……才知道,真遇上事,根本沒時間想那麼多。得快,得狠,得一下子就讓對方失去反抗能力。不然……”他想起那把差點捅進孫海東身體的匕首,心有餘悸。
老肖“嗯”了一聲,過了幾秒,才緩緩說道:“警察不是武俠高手,也不是比賽運動員。咱們的目的只有一個:制止犯罪,保護群眾,也保護自己和戰友。所有訓練、所有技術,都是為了這個目的服務。在最短時間內,用最安全有效的方法控制住危險源,這就是實戰。花架子,在真刀真槍面前,沒用,還害人。”
他頓了頓,透過後視鏡看了兩人一眼:“今天表現不算差,至少沒慌,也跟著動了。但記住今天看到的,好好想想。李所讓你們跟著,不是嫌棄你們,是想讓你們看看真正的公安工作是怎麼做的。路子還長,慢慢學。”
孫海東和高建軍重重點頭:“是!記住了,肖副所!”
車窗外,四九城的燈火在寒夜中零星閃爍。這個夜晚,對兩個年輕的民警而言,註定難忘。他們或許還沒完全褪去青澀,或許身上“防暴隊”的標籤還需要更長時間才能撕掉,但至少,一顆名為“實戰”的種子,已經在這個寒冷的冬夜,悄然埋進了心裡。而真正的成長,才剛剛開始。
回到所裡,已是凌晨一點多。但大家都沒有睡意,立刻開始審訊、整理材料。李成鋼在辦公室聽完各組的簡要彙報,得知初步審訊中,“八戒”團伙已經交代了另外三起盜竊積案和兩個銷贓點,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這次聯合行動,成果豐碩。
他走到院子裡,點了支菸。寒風吹過,讓他精神一振。吳鵬走過來,也點了支菸,笑道:“李哥,劉峰那小子,今天那一下是真利索。”
“嗯,他比較在南邊殺過猴子見過血當,也有腦子。”李成鋼吐出口煙,“小孫小高呢?”
“在筆錄室幫忙呢,挺認真。”吳鵬頓了頓,“不過,我看他倆今天是被震著了。尤其是劉峰放倒那個持刀的,還有我開槍的時候。”
“震著了好。”李成鋼望著漆黑的夜空,緩緩道,“不震一下,不知道天高地厚,不知道這身衣服的分量。公安工作,不是光有熱血和衝勁就夠的。得有腦子,有分寸,更得明白,咱們手裡的權力和手段,是幹甚麼用的。”
他掐滅菸頭:“行了,今晚大家都辛苦了。通知食堂,弄點熱湯麵,給大家暖暖。明天……還有的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