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526章 心中的成見

2026-02-01 作者:南夏洛特

11月的四九城,已是深秋向初冬過渡的時節。交道口派出所的北京吉普和一輛邊三輪摩托車,在北新橋派出所院子裡停下時。時間是下午兩點半,距離聯合行動開始還有好幾個小時,但前期部署必須細緻再細緻。

李成鋼推開車門,一股冷風立刻灌了進來,他緊了緊八三式冬裝警服的領口,撥出的氣息在空氣中凝成白霧。跟在他身後下車的是副所長老肖,;治安隊長老胡,老民警了,臉上總帶著點疲憊但可靠的神情;副隊長吳鵬,還是一副精力充沛的樣子;骨幹民警劉峰,手裡拿著厚厚的筆記本;年輕民警小汪和小朱,臉上帶著即將參與重要行動的興奮與緊張。最後從邊三輪跨鬥裡下來的,是兩名穿著嶄新冬裝警服、但神情明顯與其他民警不同的年輕人——小孫和小高。

這兩人,正是前不久從分局防暴突擊隊“分流”到各基層派出所的成員。小孫全名孫海東,二十二歲,高個子,面板黝黑,原是體校生,後被特招入警,在防暴隊以體能好、敢打敢衝聞名;小高全名高建軍,二十一歲,中等身材,原來是市雜技團的,有點娃娃臉,但眼神靈活,反應快。他們被分到交道口派出所一個多星期,正處於熟悉環境、瞭解同事的階段,身上還帶著防暴隊那種特有的、略帶張揚的氣質,與派出所老民警們沉穩內斂的作風有些格格不入。

此刻,兩人跟在隊伍末尾,動作有些拘謹,眼神不時瞟向走在前面的李成鋼和其他老民警的背影,又迅速收回。他們能感覺到,自己身上彷彿貼著一個無形的標籤,上面寫著“防暴隊來的”、“不靠譜”、“惹過麻煩”。這讓他們既感到壓力,又有些不服氣。

北新橋派出所的會議室在最裡面,比交道口的更小一些,十幾個人擠進去就顯得滿滿當當。屋裡生著一個燒煤球的鐵爐子,爐筒子通向窗外,散發出些許暖意,但更多的是煤煙味和菸草味混合的氣息。牆上掛著轄區及周邊的詳細地圖,上面已經用紅藍鉛筆標出了幾個重點區域和路線。長條會議桌旁擺著幾把吱呀作響的椅子,更多的民警只能靠牆站著或自己找板凳坐。

陳大年早已等在那裡,見到李成鋼一行人,熱情地迎上來握手:“成鋼!老肖!路上冷吧?快,爐子邊暖和暖和!”他的大嗓門在狹小的會議室裡迴盪,沖淡了一些拘束感。

兩個派出所的人馬匯合,會議室裡頓時熱鬧起來。熟人之間互相打招呼、遞煙,低聲交談著。小孫和小高有些無措地站在門邊,直到吳鵬朝他們招招手,示意他們過來在角落找個地方坐下。

人員到齊,會議開始。李成鋼站在地圖前,手中拿著一支紅藍鉛筆,開始詳細講解今晚聯合行動的方案。他的聲音不高,但清晰有力,在安靜的會議室裡格外入耳。

“……根據我們前期近一個月的摸排和線人提供的可靠情報,‘八戒’團伙今晚極有可能在他們位於紗絡衚衕7號院的這個窩點聚集,進行贓物清點和分贓。”李成鋼的鉛筆尖點在地圖上用紅圈標出的一處,“這裡地形複雜,衚衕狹窄曲折,四通八達,但只有兩個主要出口,一個在紗絡衚衕東口,一個在穿過這個死衚衕翻矮牆通往煤渣衚衕的後路。”

他看向陳大年:“大陳,你們所負責東口及外圍警戒,防止他們從東口突圍或外面有接應的同夥。老胡、吳鵬,帶我們的人,加上北新橋所支援的同志,堵住東口,形成第一道包圍圈。要隱蔽,絕對不能打草驚蛇。”

陳大年點頭,在自己帶來的本子上快速記錄著。

“我和老肖,”李成鋼的鉛筆移到紅圈另一側,“帶一個小組,埋伏在煤渣衚衕這一側,也就是他們可能選擇的後路。這裡是關鍵,如果他們察覺東口有異,一定會從這裡溜。這個小組需要靜默潛伏,不能有任何光亮和聲響。”

他繼續部署其他細節:行動時間定在晚上十一點,那是這夥人通常開始聚集的時間;通訊用約定的訊號——手電筒光閃爍次數;抓捕時機以李成鋼所在小組觀察到院內人員基本到齊、開始交易為準,由李成鋼發出行動訊號;如果出現意外情況,比如目標提前逃離或察覺,則由陳大年指揮東口小組立即行動,李成鋼小組配合堵截……

安排細緻入微,考慮到了各種可能。陳大年仔細聽著,不住點頭。兩個所合作多年,彼此知根知底,他對李成鋼的謀劃能力和謹慎作風向來佩服。其他民警也都凝神靜聽,有人在小本子上記著要點。

然而,當李成鋼介紹到自己這邊參與行動的具體人員,特別是唸到“孫海東、高建軍”這兩個名字時,會議室裡的氣氛發生了一絲微妙的變化。不少北新橋所的民警,尤其是幾個老資歷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坐在角落的那兩個年輕人,眼神裡帶著審視,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慮。

部署接近尾聲,李成鋼環視一圈,問道:“大家還有甚麼疑問或補充?現在提出來,咱們一起商量。”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陳大年清了清嗓子,身體向前傾了傾,雙手撐在膝蓋上。他先看了看李成鋼,又掃了一眼角落裡的孫海東和高建軍,然後開口了,語氣是那種典型的、不加掩飾的耿直:

“李所,那個……其他的安排,埋伏點位、時間、訊號這些,我都沒意見,咱們按計劃來,準沒錯。”他頓了頓,聲音提高了些,帶著老公安特有的直率和不留情面,“就是有件事,我得說道說道,不然我心裡不踏實,怕晚上睡覺都惦記。”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陳大年身上。李成鋼心裡微微一緊,大概猜到了他要說甚麼。

陳大年用手指直接點了點孫衛東和高建軍坐的方向,目光如炬:“就這兩位哥們……我實話實說,李所,我覺得讓他們參與今晚這麼關鍵的行動,不太靠譜!”

這話像一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水面。會議室裡頓時一片寂靜,連爐子裡煤塊輕微的噼啪聲都聽得清清楚楚。小孫和小高的臉“唰”地一下漲得通紅,頭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手指緊緊攥著褲縫。他們能感覺到周圍投來的那些目光——有好奇,有同情,但更多的是和陳大年一樣的懷疑。

陳大年似乎根本不在意兩個年輕人的窘迫,繼續洪亮地說道,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裡迴盪:

“不是我陳大年挑刺兒,不給人機會,搞門戶之見。是之前他們防暴隊乾的那些事兒,樁樁件件,太讓人不放心了!印象太深了!”他掰著手指頭數,“先是跑到我們轄區軋鋼廠,跟廠裡公安處、經警隊的兄弟耍橫,差點鬧出大亂子,影響多壞?那是咱們的兄弟單位!”

他伸出一根手指,又伸出第二根:“後來更邪乎!捅出亂抓現役軍人的天大婁子!未經核實,不看證據,不聽解釋,當著人家老母親的面,把回家探親的戰士給銬走了!要不是咱們反應快,帶著武裝部同志直接去分局要人,差點就引發軍地矛盾!這是甚麼性質的問題?”

陳大年的聲音越來越高,帶著壓抑不住的惱火:“這哪是人民警察辦案?這簡直是添亂!是給咱們整個公安系統臉上抹黑!現在想起來我還後怕!樊局長搞的這個防暴隊,想法是好的,可這用人、帶兵的方法,我看有大問題!光強調衝勁兒,不教規矩、不懂政策、不顧後果!”

他喘了口氣,看向李成鋼,語氣稍微緩和,但依然堅持:“李所,不怕你笑話,分到我們所的那倆防暴隊來的,我也是實在不敢用。一個我讓他去給所裡開車、打打雜、跑跑腿;另一個,我直接打發去跟著食堂老王買菜、幫廚、搞搞衛生了!不是我老陳看不起年輕人,不給鍛鍊機會,是我這肩膀上還扛著責任呢!北新橋所這片轄區,幾萬老百姓的平安,所裡二十幾個兄弟的前程,我得擔著!我沒那麼多烏紗帽可以摘,也經不起再出一次那種婁子!”

他目光掃過自己帶來的民警,又看回李成鋼,話語誠懇但帶著不容商量的堅決:“李所,咱們這次聯合行動,目標‘八戒’這夥人,你清楚,我清楚,大家都清楚,狡猾得很,反偵查意識強!咱們兩個所布控摸排了這麼久,投入多少人力物力?好不容易摸清他們今晚可能聚集銷贓,機會難得,可能就這一次!我是真怕……真怕到嘴的鴨子,因為個別環節不牢靠、不託底,臨門一腳給弄飛了!甚至,萬一因為個別人冒進、不聽指揮、擅自行動,打草驚蛇不說,還可能造成咱們民警的傷亡!這個責任,誰負得起?”

他身體前傾,盯著李成鋼的眼睛:“李所,要是你們所實在缺人手,沒關係!我豁出去了,把我們所的戶籍警、內勤,只要能走得開的,都給你調過來支援!他們雖然不常出外勤,實戰經驗可能差些,但至少穩當、聽話、懂規矩、顧大局!知道令行禁止!我是真不敢讓這幾位‘前精銳’哥們兒在今晚這麼關鍵的行動裡,頂到關鍵環節上去啊!萬一出點岔子,咱們兩個所的臉往哪兒擱?以後還怎麼合作?”

這番話,擲地有聲,句句砸在會議室每個人的心上。吳鵬、劉峰等人交換了一下眼神,雖然覺得陳大年話說得太直,太不給那倆年輕人留面子,但捫心自問,想起防暴隊之前的“光輝事蹟”,心裡也難免有些嘀咕和擔心。老肖副所長依舊面無表情,只是慢慢吸著煙,煙霧後面眼神深邃。小汪和小朱則有些同情地看向角落裡那兩張漲紅又轉白的年輕面孔。

小孫和小高此刻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陳大年的話像鞭子一樣抽在他們心上,那些他們或親身參與、或耳聞目睹的“糗事”被赤裸裸地攤在所有人面前。委屈、憋悶、不服,還有一種深切的無力感和羞恥感交織在一起。他們想辯解,說那不全怪他們,說他們也是執行命令,說他們現在很想做好……但嘴巴張了張,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因為那些事,確實發生了,而且影響極壞。他們能感覺到周圍那些目光,懷疑的,審視的,甚至帶點輕蔑的,如芒在背。

李成鋼安靜地聽完,臉上沒有露出不悅,反而帶著理解的神情。他心裡清楚,陳大年的顧慮不是空穴來風,也絕非故意刁難。將心比心,如果他是陳大年,面對有過如此“前科”的隊員,在重要的聯合行動中,恐怕也會有同樣的擔心。“人心中的成見是一座大山”,更何況這“成見”是基於一次次實實在在的教訓和風險。這次聯合辦案,萬一因為自己這邊派出的人不靠譜導致行動失敗甚至出岔子,責任誰都擔不起,兩個所多年建立起來的合作信任和戰友情分也可能受損。

他臉上露出平和的笑容,先拍了拍陳大年的肩膀,用的是那種老兄弟之間安撫和理解的力道:“大陳,你的顧慮,我明白,完全理解!句句在理,都是為了案子能順利拿下,為了咱們的兄弟不出意外,也為了不給兩個所抹黑。你的擔心,也是我的擔心。”

這話讓陳大年緊繃的臉色緩和了不少,也讓會議室裡有些凝滯的氣氛鬆動了一些。

然後,李成鋼轉向角落裡幾乎要縮成一團的孫海東和高建軍,眼神平靜但嚴肅,沒有責怪,也沒有安撫,就是一種公事公辦的冷靜。

“這樣吧,”李成鋼做出了決定,聲音清晰,“大陳,你的擔心有道理。咱們折中一下,既給年輕人機會,也確保行動萬無一失。”他看向陳大年,“今晚最關鍵的那個潛伏點位——煤渣衚衕後路,原計劃是我和老肖帶一個小組。現在,我調整一下:這個小組,由我,老肖,再加上小孫和小高,我們四個人組成。我和老肖親自盯著,手把手帶著。這下,你總該放心了吧?有我們兩個老傢伙在旁邊鎮著,他們就是想飛,翅膀也得給我們撅折了。”

陳大年聞言,愣了一下,隨即黝黑的臉上綻開笑容,眉頭徹底舒展開來,用力一拍大腿:“嘿!有你和老肖親自坐鎮,一左一右看著,那我還有啥不放心的!成鋼,還是你考慮得周全!就這麼辦!妥了!”

這安排確實巧妙。既沒有完全將孫海東和高建軍排除在行動之外(畢竟人分到所裡,總要鍛鍊,總要給機會),又最大限度地降低了風險,將他們置於最可靠、最有經驗的老民警直接監管之下。行動中最關鍵的環節,恰恰由最可靠的領導親自把控,任誰也說不出二話。

李成鋼點點頭,然後轉向孫海東和高建軍,語氣平和但每個字都帶著明確的分量:“小孫,小高。”

兩人連忙抬起頭,挺直腰板,努力讓自己的表情顯得鎮定:“到!”

“你們倆,今晚的任務明確了:跟著我和肖副所長,執行煤渣衚衕潛伏任務。”李成鋼看著他們,目光如炬,“記住,你們現在的首要任務,不是衝鋒陷陣,而是跟著我們,熟悉這類夜間潛伏、協同抓捕的完整流程和節奏,觀察學習老同志是怎麼做的。多看,多聽,多想,少說。最重要的是——”

他停頓了一下,加重語氣:“沒有我和肖副所長明確、清晰的命令,切、記、不、要、擅、自、行、動!哪怕看見一隻老鼠從腳邊跑過去,也不許動!一切行動聽指揮,明白了沒有?”

這既是要求,也是保護。讓他們參與,但限制他們的主動性,將所有決策權收歸己手。

孫海東和高建軍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如釋重負,但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有被信任(哪怕是有限信任)的感激,有終於能參與行動的興奮,更有一種“被看死了”的不甘和憋屈。他們挺起胸膛,大聲回答,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裡格外響亮:“明白了,李所!保證一切行動聽指揮!絕不自作主張!”

“好。”李成鋼不再多說,轉向陳大年和其他民警,“大陳,那咱們就按調整後的最終方案,各自回去準備,檢查裝備,晚上九點,各自進入預定位置!十一點,準時行動!”

“沒問題!”陳大年重重地握了握李成鋼的手,臉上恢復了之前的豪爽,“今晚,務必把這夥禍害給端了!給老百姓一個交代!”

會議散去,兩個所的民警各自聚攏,做著最後的交流和準備。吳鵬湊到李成鋼身邊,遞了支菸,低聲道:“李哥,陳所那張嘴,真是……一點不饒人。不過話糙理不糙,防暴隊那幫小子,是得放在眼皮子底下好好敲打敲打,磨磨性子。讓他們跟著你和肖副所,最穩妥。”

李成鋼點燃煙,深深吸了一口,望著窗外漸漸西斜的蒼白冬日,緩緩吐出一縷青煙。他的目光有些悠遠:“人都分下來了,總不能一直晾著不用,那也不是辦法。是騾子是馬,總得拉出來遛遛。但你說得對,得在咱們能控住的場子裡遛,拴著韁繩遛。這次,就當是給他們上的第一課吧。希望他們能真的長點記性,也學點真東西。”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