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迅速商議定,回到辦公室中央。陳大年去隔壁打完電話後深吸一口氣,換上一副鄭重、歉然又帶著堅決的表情,對武裝部李參謀和曾建平的母親說:
“李參謀,大姐,經過我們初步內部瞭解和緊急溝通,這件事很可能是一個嚴重的誤會,涉及到我們分局的其他辦案部門,存在重大的工作失誤。讓曾建平同志受委屈了,讓大姐您擔驚受怕了,也讓部隊的同志跟著著急,我作為轄區派出所所長,先向你們表示深深的歉意!”
他鞠了半個躬,姿態放得很低。“現在,為了最快速度解決問題,找到曾建平同志,確保他的安全,我和李所長現在就陪同你們,直接去我們分局核實情況、要人!請你們放心,我們一定以最快速度處理,保證曾建平同志的安全和合法權益!也會嚴肅追究相關人員的責任!”
李參謀臉色稍微緩和了一絲,但語氣依然強硬:“希望如此!我們必須立刻見到曾建平同志本人,並且要一個正式、負責的說法!這件事,沒完!”
“一定!請跟我們上車!”李成鋼和陳大年齊聲保證,語氣斬釘截鐵。
事不宜遲。陳大年立刻安排:北新橋所的吉普車,陳大年、李參謀、曾母乘坐;李成鋼和吳鵬開來的車,李成鋼、吳鵬,加上陳大年叫上的所裡一名老成持重的副所長一起。兩輛車,風馳電掣般駛出北新橋派出所的院子。
車上,氣氛凝重得能擰出水來。李成鋼坐在副駕駛,暗罵:樊局長啊樊局長,你搞的這些“新式精銳”、“尖刀隊伍”,想法是好的,可你只給了刀鋒,沒教他們怎麼用刀鞘!只強調“從重從快”,不強調“依法合規”!這次捅的簍子,可比在軋鋼廠和經警隊鬧誤會那次嚴重十倍、百倍!抓現役軍人,還這麼粗暴無理,這已經不是工作方法問題,這是政治敏感性問題!是可能引發軍地矛盾的大問題!看你這回怎麼收場!
而他們原本計劃得好好的,針對真正危害百姓的盜竊分子的聯合抓捕行動,卻被這種荒唐透頂、本不該發生的破事給生生打斷、耽誤了。真正的罪犯可能還在逍遙法外,而有限的警力卻不得不先去處理內部人捅出來的天大婁子。
李成鋼、陳大年等人陪著區武裝部的李參謀和曾建平的母親,急匆匆趕到分局。韓副局長接到陳大年的電話後,早已黑著臉等在辦公樓門口。簡單溝通後,一行人直奔位於分局後院獨立小樓的防暴隊駐地。
果然不出李成鋼所料。在防暴隊那間充當臨時羈押室裡,他們找到了被銬在暖氣管上、臉被打的皮青臉腫的曾建平。旁邊還有兩個神情有些慌亂的防暴隊員在看守。
見到部隊人員和母親,曾建平激動地想站起來,卻被手銬拉住。曾母一看兒子這副模樣,眼淚又下來了。李參謀的臉色瞬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誰給你們的權力銬現役軍人?手續呢?逮捕證還是傳喚證?誰批准的?!”李參謀厲聲質問那兩個防暴隊員。
那兩個隊員支支吾吾,說不出來。他們只是執行“任務”,帶隊的那個小隊長出去“彙報工作”了。
韓副局長強壓著火氣,命令道:“馬上開啟手銬!”
手銬開啟,曾建平活動著僵硬的手腕,向李參謀和母親說明了情況:他根本不認識那幾個所謂的“同案犯”,也完全不知道甚麼盜竊案,兩個月前他確實在濟南部隊裡面待著了,有記錄可查。防暴隊的人來了之後,根本不聽解釋,也不聯絡部隊或武裝部核實,直接就把他強行帶走了,態度極其粗暴。到了這後二話不說就把他銬在這裡,還說他不老實交代,對著他一頓拳打腳踢。
事實清楚,證據確鑿。這就是一起典型的、因為急於完成“嚴打”指標、不調查、不核實、濫抓無辜的嚴重錯誤行為,而且涉及現役軍人,性質尤為惡劣。
韓副局長當場代表分局,向曾建平本人、曾母以及區武裝部李參謀鄭重道歉,承認這是分局個別民警嚴重違反辦案程式、工作極其不負責任造成的錯誤,承諾一定嚴肅處理責任人,並加強教育管理,杜絕此類事件再次發生,並承諾會對曾建平給予一定的精神和物質補償。
李參謀雖然餘怒未消,但看到人已經安全找到,分局領導態度也還算誠懇,而且涉事的是那個“名聲在外”的防暴隊,心裡也明白了幾分。他嚴肅要求分局必須做出書面檢查和處理意見,報送區武裝部和部隊相關單位。在得到韓副局長保證後,才帶著曾建平母子離開。
送走武裝部的人,韓副局長回頭看著聞訊趕來、臉色煞白的防暴隊負責人一名剛從其他科室調來不久、根本鎮不住這群“大爺”的年輕幹部,又看了看聞訊聚攏過來、神情各異的防暴隊員們,氣得手都在抖,最終甚麼也沒說,只是狠狠地瞪了他們一眼,拂袖而去。
第二天上午,分局領導班子會議的氣氛異常凝重。橢圓形的會議桌旁,煙霧繚繞。第二天上午,分局領導班子會議的氣氛異常凝重。橢圓形的會議桌旁,煙霧繚繞。幾位副局長、政委、政治處主任等人都到了,人人臉色嚴肅。
會議一開始,韓副局長就詳細通報了昨天防暴隊錯誤抓捕現役軍人、險些引發軍地衝突的事件。他語氣沉重,措辭嚴厲,沒有為防暴隊和分管領導(某種程度上也包括倡導組建防暴隊的樊局長)做任何開脫。
“這件事,性質極其惡劣!”刑偵出身的副局長老文率先開炮,“不講證據,不核實身份,不聽辯解,強行抓人!隨意刑訊逼供!抓的還是現役軍人!這已經不是業務能力問題,是目無法紀、胡作非為!要不是李成鋼和陳大年他們處理及時,後果不堪設想!我們分局的臉都要丟盡了!”
主管政工紀檢的政委也沉著臉說:“防暴隊成立以來,表面風光,實則問題不斷!之前是驕橫跋扈,到兄弟單位惹事;現在是無法無天,亂抓無辜!這支隊伍的指導思想、人員素質、紀律作風,都存在嚴重問題!必須深刻整頓!”
其他幾位副職領導也紛紛發言,言辭間都對防暴隊這種脫離實際、追求形式、紀律渙散、屢屢闖禍的做派表達了強烈不滿。矛頭雖然指向防暴隊,但誰都知道,這支隊伍是樊局長一手力推的“新政”招牌。批評防暴隊,某種程度上就是在質疑樊局長的工作思路。
樊劍局長坐在主位上,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當初組建防暴隊,是想著打造一支形象好、反應快、威懾力強的“尖刀”,為自己的政績和公安“現代化”探索添上濃墨重彩的一筆。沒想到,這支隊伍不僅沒成為尖刀,反而成了到處捅婁子的“攪屎棍”。先是去軋鋼廠丟人,現在又差點捅出軍地衝突的天大簍子。來自班子同僚幾乎一致的批評,讓他感受到了巨大的壓力。
他知道,這次事件必須給各方面一個交代,尤其是要給武裝部和部隊一個說法,否則他的位置都可能不穩。
“好了,同志們,情況我都清楚了。”樊劍深吸一口氣,打斷了眾人的議論,聲音有些乾澀,“這件事,暴露出我們在隊伍建設和執法規範化方面,還存在嚴重不足。防暴隊的問題,我作為局長,負有領導責任。”
他頓了頓,艱難地做出了決定:“首先,對於被錯誤抓捕的戰士曾建平同志及其家庭,我們要盡全力彌補,消除影響。我提議,由分局出面,與區民政局和相關部門協調,待曾建平同志退伍後,優先安置到我們分局來工作。 這既是對他個人的補償,也是我們展現誠意、修復與部隊關係的實際行動。” 這個提議雖然有些越界,但眼下是平息軍方怒火最直接的辦法,眾人想了想,也沒有反對。
“其次,”樊劍的語氣變得更加沉重,“針對防暴隊目前暴露出的種種問題,為了加強管理、嚴肅紀律,同時也能讓他們真正到一線接受鍛鍊、學習正規的警務技能和執法程式,分局黨委研究決定:暫時取消防暴隊的獨立辦案資格。 所有防暴隊員,全部分散安排到各派出所、刑警隊、治安大隊等基層單位,作為普通的行動支援人員,接受所在單位領導和老民警的傳幫帶。 他們要放下架子,從頭學起,踏踏實實參與巡邏、蹲守、摸排、抓捕等基礎工作,徹底改掉驕嬌二氣!”
這個決定,意味著樊局長親手打造的“樣板”被暫時拆解,他力推的“新模式”遭遇了重大挫折。但面對現實壓力和班子內幾乎一致的批評,他不得不做出妥協和退讓。
與會眾人聽到這個決定,雖然覺得對防暴隊的處理還算合理,但心裡也都明白,這不過是暫時按下葫蘆。問題的根源,恐怕不僅僅在於這支隊伍本身。
散會後,訊息很快傳開。李成鋼在所裡聽到這個處理結果,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繼續低頭看手裡的案件卷宗。吳鵬湊過來問:“李哥,那幫大爺要分到咱們所來?”
“來就來吧。”李成鋼頭也不抬,“來了就按普通民警安排工作,該巡邏巡邏,該蹲點蹲點。你帶一帶,別客氣,但也別刻意刁難。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就知道了。正好,咱們現在‘嚴打’任務重,缺人手。”
幾天後,果然有兩名原防暴隊的年輕隊員,揹著揹包,有些垂頭喪氣地來到交道口派出所報到。李成鋼把他們交給了吳鵬。看著這兩個曾經穿著皮大衣、挎著衝鋒槍、騎著三輪摩托招搖過市的“精銳”,如今換上普通警服,跟在吳鵬後面熟悉衚衕街道,李成鋼心裡談不上甚麼高興,只有一種複雜的感慨。改革的探索難免走彎路,但有些彎路,代價本可以更小一些。只希望這些年輕人經過基層的錘鍊,能真正明白公安這兩個字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