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點,交道口派出所的燈光幾乎全亮著,與窗外濃稠的夜色形成鮮明對比。院子裡,那輛剛押解犯人回來的吉普車引擎蓋還散發著餘溫。值班室電話鈴聲此起彼伏——有接到行動通知趕來支援的分局同事,有聞訊而來的分局和市局宣傳科幹事
審訊室裡煙氣繚繞。五名嫌疑人被分開審訊,重點當然是那個綽號“八戒”的胖子頭目——真名朱富貴,三十八歲,有三次盜竊前科。他被銬在特製的審訊椅上,肥胖的身體把椅子塞得滿滿當當,臉上還帶著逃跑時摔蹭的汙痕,眼神躲閃。
李成鋼沒有親自審訊,他坐在隔壁的房間,透過門上的小窗觀察著。主審是副所長老肖,記錄員是劉峰。吳鵬在另一間審訊那個持砍刀的悍匪。老胡帶著幾個人清點、登記繳獲的贓物。小汪和小朱在整理行動報告。
孫海東和高建軍被安排在走廊裡臨時幫忙——給各審訊室送熱水、傳遞材料、看守暫時未審訊的嫌疑人。這活兒看似簡單,卻讓他們有了近距離觀察整個辦案流程的機會。
“姓名?”
“朱……朱富貴。”
“綽號?”
“呃……兄弟們亂叫的,甚麼八戒不八戒的……”
“老實點!籍貫?住址?”
“河北保定……現住朝陽區大望路……”
老肖的聲音平穩而富有壓迫感,問題一個個丟擲,不給對方太多思考時間。朱富貴起初還想抵賴,聲稱麻袋裡的東西是“撿來的”,翻牆是“走錯路了”,但隨著老肖擺出從他身上搜出的撬鎖工具、幾個不同地址的鑰匙,以及麻袋裡那些嶄新得可疑的腳踏車零件和手錶,他的辯解越來越蒼白。
監聽室裡,李成鋼點了支菸,默默聽著。審訊是一門藝術,既要有氣勢壓住對方,又要找到突破口。老肖是此中高手。
果然,十幾分鍾後,老肖突然轉變話題,不再糾纏於今晚的贓物,而是問起了兩個完全不相干的地址——那是根據前期摸排,懷疑是“八戒”團伙另外兩個窩點的地方。
“上個月15號晚上,你在哪兒?”
“我……我在家啊。”
“誰能證明?”
“我媳婦……”
“你媳婦上個月回孃家了,我們知道。”老肖的聲音冷了下來,“別扯謊了。紗絡衚衕7號院東廂房床底下的那個皮箱,裡面是甚麼?”
朱富貴臉色“唰”地白了,嘴唇開始哆嗦。他沒想到公安連他另一個秘密藏贓點都知道。
監聽室裡,李成鋼微微點頭。這是審訊技巧——丟擲一些你已經掌握、但對方以為你不知道的資訊,摧毀其心理防線。那個皮箱的資訊,是線人提供的,尚未核實,但此刻用來詐一下,效果很好。
“我……我……”朱富貴額頭冒出冷汗。
“還有,朝陽門外小街那個廢品收購站,老闆姓侯,你跟他甚麼關係?上個月從他那裡拿了多少錢?”老肖乘勝追擊。
“砰!”朱富貴心理防線徹底崩潰,肥胖的身體癱軟在椅子上,帶著哭腔:“政府……我交代,我全都交代……能算我坦白嗎?”
隔壁,吳鵬那邊的審訊也取得了突破。那個持砍刀的悍匪叫馬三,是朱富貴從河北老家帶出來的,性格兇狠但腦子簡單。在吳鵬出示了那把砍刀和點出他去年在豐臺一起傷人案中的嫌疑後,馬三為了爭取寬大,不僅承認了今晚的事,還竹筒倒豆子般交代了他們另外三起入室盜竊和一起攔路搶劫的案情,並供出了一個重要的銷贓渠道——東郊一個私人開的、表面是修理鋪實際收贓的窩點。
凌晨三點半,初步審訊告一段落。五個嫌疑人分別錄了口供,按了手印。根據口供,至少可以串聯起五起盜竊案和一起搶劫未遂案,起獲的贓物價值初步估計超過八千元——在83年,這是一筆鉅款。更重要的是,挖出了至少兩個銷贓點,為下一步擴大戰果提供了方向。
會議室裡,參戰民警聚在一起吃食堂老劉熬夜做的熱湯麵。熱湯下肚,驅散了深夜的寒意和疲憊。雖然人人眼圈發黑,但精神都很振奮。
陳大年吸溜著麵條,含糊不清地對李成鋼說:“成鋼,這下咱們兩個所可露臉了!‘八戒’這夥人,分局掛號都大半年了,一直沒逮著尾巴。這下連窩端,還牽出這麼多案子!樊局和韓局明天知道了,準得表揚!”
李成鋼笑笑,沒接這話茬,而是問:“你們所抓的那幾個的,都審了嗎?”
“審了,都是小角色,就是負責看動靜的,知道的不多,但也指認了朱富貴和馬三。”陳大年放下碗,抹了把嘴,“接下來怎麼弄?銷贓點那邊?”
“天亮後,我立刻把審訊摘要和擴大偵查的建議報分局。”李成鋼思路清晰,“銷贓點必須端掉,那是掐斷他們財路的關鍵。但動作要快,防止他們聽到風聲轉移。我建議,咱們兩個所再聯合一次,申請分局支援,今天白天就動手。”
“同意!”陳大年一拍桌子,“趁熱打鐵!”
這時,李成鋼注意到坐在角落裡的孫海東和高建軍。兩人端著碗,卻沒怎麼吃,眼神有些發直,似乎還沉浸在今晚的震撼和後續的審訊衝擊中。
“小孫,小高。”李成鋼叫他們。
兩人猛地回神,連忙站起來:“李所!”
“坐下說。”李成鋼示意他們放鬆,“面要趁熱吃。今晚感覺怎麼樣?除了抓捕那會兒。”
孫海東和高建軍對視一眼。孫海東先開口,聲音有些乾澀:“李所……感覺……很複雜。看肖副所他們審人,好像甚麼都知道了,一步步把對方逼到牆角。還有吳隊那邊,那個馬三一開始還挺橫,後來……全說了。”
高建軍補充道:“還有清點贓物的時候,胡隊他們一件件登記、檢查、貼標籤,特別仔細。說這都是證據,少一樣、錯一樣,都可能影響定罪。”
李成鋼點點頭:“公安工作,不光要能抓人,更要能辦案。抓捕只是開始,怎麼固定證據,怎麼審訊突破,怎麼形成完整的證據鏈把案子辦成鐵案,這才是更考驗功夫的地方。證據不會說話,要靠我們去找、去固定、去組織;嫌疑人不會主動認罪,要靠我們去問、去攻心、去瓦解。”
他看著兩個年輕人:“你們在防暴隊,可能更側重體能、硬氣功、飛車技巧這些‘硬’功夫。這很重要,是基礎。但到了派出所,面對更多的是盜竊、詐騙、打架鬥毆這些多發案件,需要的是耐心、細心和腦子。要會跟各色各樣的人打交道,要能從蛛絲馬跡裡找線索,要能分清哪些是實話哪些是謊話。這些‘軟’功夫,更需要時間磨。”
老肖也難得地多說了幾句:“就像今晚,我問他皮箱和廢品站,其實我們當時並沒有確鑿證據,只是線報。但如果他自己心虛,以為我們掌握了,就可能崩潰。這就是審訊策略。當然,這必須建立在紮實的前期調查基礎上,不能憑空瞎詐。”
吳鵬笑道:“還有我那聲槍響。鳴槍示警有嚴格規定,不到萬不得已,不能開槍。但當時那種情況,兩把刀,你們倆又纏鬥著,最快控制局面的方法就是震懾。這分寸怎麼拿捏,也是學問。”
孫海東和高建軍認真地聽著,眼睛越來越亮。他們忽然發現,原來公安工作有這麼多層次,這麼多門道。不是簡單的“抓壞人”,而是一個系統的、嚴謹的、充滿智慧和策略的過程。他們之前的認識,確實太膚淺了。
“謝謝李所,謝謝肖所、吳隊……”孫海東誠懇地說,“我們……我們以前在防暴隊,想的太簡單了。今天學到了很多。”
“學無止境。”李成鋼擺擺手,“把面吃了,然後去值班室休息會兒。白天還有工作。小高,你以前在雜技團,身體靈活平衡好,能快速攀爬圍牆,這是長處。小孫,你體能好,敢拼,跑得快,也是長處。但要把長處用在正確的地方,用在關鍵時刻。平時,要多看、多學、多琢磨。”
“是!”兩人大聲應道,這次的聲音裡少了拘謹,多了決心。
天色微明時,李成鋼在辦公室裡起草給分局的報告。窗外,深藍色的天幕邊緣漸漸透出魚肚白,城市的輪廓在晨曦中慢慢清晰。一夜未眠,但他精神尚可。報告寫得很詳細:行動過程、戰果、嫌疑人初步口供、發現的銷贓線索、下一步工作建議。
寫完最後一行字,他放下鋼筆,揉了揉發澀的眼睛。桌上的菸灰缸裡已經堆滿了菸頭。
門被輕輕敲響,吳鵬探進頭來:“李哥,分局韓局電話,直接打值班室了,找你。”
李成鋼立刻起身:“我這就去。”
值班室裡,他拿起電話:“韓局,我是李成鋼。”
電話那頭傳來韓副局長沉穩但不失愉悅的聲音:“成鋼啊,聽說你們和陳大年聯手幹了場漂亮的?北新橋所的大年剛才已經給我報過喜了。具體情況報告我看到了,幹得不錯!人贓並獲,還挖出餘罪和銷贓點,戰果比預期還要大!”
“都是同志們努力,兩個所配合得好。”李成鋼謙遜道。
“嗯,團結協作很重要。”韓局話鋒一轉,“關於你們建議今天白天端掉銷贓點的方案,我同意。分局會派刑警隊老趙帶兩個人過去支援指導,主要力量還是你們兩個所。要注意安全,確保人贓俱獲,把證據鏈做實。另外……”韓局頓了頓,“這次行動,你們所裡新來的那兩個年輕人,表現怎麼樣?”
李成鋼略微沉吟,如實彙報:“參與了關鍵潛伏,抓捕時有些生疏,但沒掉鏈子,也服從指揮。事後看審訊、清點贓物,很認真,應該有所觸動。”
“那就好。”韓局似乎鬆了口氣,“樊局長那邊……對防暴隊之前出的問題很惱火,壓力也大。把這些年輕人分到基層所,就是希望你們這些老同志能帶一帶,磨一磨,把一塊塊好鐵煉成好鋼。成鋼,你做事穩,原則性強,交給你我放心。該敲打敲打,該給機會給機會。”
“我明白,韓局。”
“行,那你們抓緊準備,上午十點行動,我等著你們的好訊息。”
“是!”
結束通話電話,李成鋼走到院子裡。東方天際,朝陽正噴薄欲出,金色的光芒刺破雲層,照亮了派出所斑駁的灰牆。寒冷的晨風中,已經有早起的居民推著腳踏車出門,衚衕裡傳來零星的聲音。
一夜鏖戰,一夜未眠。但新的一天,新的戰鬥,又要開始了。
他轉身走回樓裡,腳步堅定。路過值班室時,看到孫海東和高建軍已經趴在桌上睡著了,但手裡還拿著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記著甚麼。他輕輕帶上門,沒有打擾。
回到辦公室,他開始召集人員,佈置白天端掉銷贓點的行動。老肖、吳鵬、劉峰、老胡……一張張疲憊但堅毅的面孔再次聚攏。簡單的任務分配後,大家各自去做準備。
上午九點半,兩輛吉普車、一輛邊三輪摩托車從交道口派出所悄然駛出,融入初冬早晨的車流中。車上是李成鋼、陳大年帶領的兩個所的精幹力量,以及分局刑警隊來的兩名便衣指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