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分局規定的“幹部下一線日”。李成鋼主持完晨會，佈置完一天的工作，回到辦公室紮好武裝帶，把那枝二十多年槍齡的五二式手槍檢查了一遍，確認槍械狀態良好後插進槍套。又對著牆上那面已經有些模糊的鏡子整了整警帽，這才推著腳踏車走出派出所院子。
早晨的陽光正好，把青石板路照得發亮。衚衕裡已經熱鬧起來：倒痰盂的、生爐子的、買早點的，人聲混雜著各種氣味，構成了一幅生動的市井生活圖景。
李成鋼剛跨上腳踏車，就聽見身後有人喊：“李所！”
回頭一看，是民警小朱，也推著腳踏車快步走過來，臉上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朝氣和求知慾。
“李所，我聽師傅說，您對咱們轄區每個角落都一清二楚的。”小朱有些不好意思地搓著手，“今天……我能跟著您一起轉轉嗎？想跟您學學怎麼熟悉轄區情況。”
李成鋼笑了。他喜歡年輕人這種想學東西的勁頭。老胡帶小朱也帶得不錯，但這孩子顯然不滿足於只跟著師傅學。
“想學是好事。”李成鋼點點頭，“跟你師傅說一聲，上午就跟著我轉轉吧。”
“哎！謝謝李所！”小朱高興地應了一聲，轉身跑回所裡。不一會兒又跑出來，臉上帶著笑，“師傅說行，讓我好好跟您學。”
兩人騎上腳踏車，沿著衚衕慢慢騎。李成鋼騎在前面，小朱緊跟在後。
“小朱，你分到咱們所快兩年了吧？”李成鋼問。
“嗯，整一年五個月零三天。”小朱回答得很精確。
“那你說說，咱們交道口派出所轄區，大概甚麼情況？”
小朱想了想，開始背資料：“咱們所轄區面積約2.3平方公里，常住人口約xxxxx人，有四個居委會，十八條主要衚衕，沿街商鋪一共有x家，企事業單位一共……大集體單位……小集體單位有……！”
“停停停。”李成鋼笑著打斷他，“這些是紙上的資料。我問的是實際情況——哪些地方容易發案？哪些人群需要重點關注？街坊鄰居之間主要矛盾是甚麼？”
小朱被問住了，臉有些紅：“這個……我還不太清楚。”
“不清楚就對了。”李成鋼放緩車速，指著前面一條衚衕，“走，咱們從南鑼鼓巷開始轉。”
兩人拐進一條相對寬敞的衚衕。這裡是南鑼鼓巷的中段，兩旁有些賣小吃、雜貨的店鋪已經開門了。
李成鋼在一家修車攤前停下。攤主是個六十多歲的老漢，正蹲在地上補胎，看見李成鋼，連忙站起來：“李所長，早啊！”
“劉師傅早。”李成鋼下了車，“生意怎麼樣？”
“還成，還成。”劉師傅用沾滿油汙的手抹了把臉，“就是最近總有些小年輕，修個車討價還價半天，最後還不給好臉色。”
李成鋼點點頭，對身旁的小朱說：“記一下，南鑼鼓巷中段劉師傅修車攤，最近有小年輕滋擾現象。回頭讓巡邏的同志多留意。”
小朱連忙掏出小本子記下。
兩人繼續往前走。李成鋼邊走邊介紹：“南鑼鼓巷這一片，商鋪多，人流大。白天還好，主要是買賣糾紛、扒竊。晚上就不一樣了——最近新開了兩家錄影廳，放香港武打片，吸引了不少小年輕。這些人看完電影，精力過剩，容易惹事。”
他指著巷子深處一家掛著“紅浪漫錄影廳”牌子的店鋪：“那家，老闆姓趙，人還算本分，但來的客人雜。上個月有兩撥人因為搶座位打起來，咱們處理過。”
小朱順著看去，錄影廳的門還關著，估計晚上才營業。
走到巷子口，李成鋼又停下車，指著一棟兩層小樓：“這是咱們轄區唯一的旅館——‘為民旅社’。住的大多是來北京辦事的外地人。要特別注意這裡，流動人口多，情況複雜。上個月，分局刑偵在這兒抓了個在逃犯。”
小朱認真記著，心裡暗暗佩服。李所長對這些情況如數家珍，顯然是常年累月積累下來的。
兩人騎出南鑼鼓巷，拐進一條更窄的衚衕。這裡的房子更老舊些，多是低矮的平房，院子裡搭著各種棚子。
“這是紗線衚衕。”李成鋼放慢車速，“住戶以老四九城居民為主，六十歲以上的老人佔三成。這裡的矛盾主要是鄰里糾紛——張家佔了李家的地兒搭棚子，王家的樹枝伸到趙家院裡了，這類事多。”
正說著，前面傳來吵鬧聲。兩個老太太站在各自家門口，指著對方罵著甚麼，周圍聚了幾個看熱鬧的鄰居。
李成鋼停下車，走過去：“張大媽，李大媽，這又怎麼了？”
兩個老太太看見李成鋼，都像找到了評理的人，爭著要說話。
“李所長，您給評評理！她家的貓，又跑我屋門口拉屎！”
“你胡說！我家貓從來不出門！是你自己不講衛生！”
李成鋼聽了幾句，就明白了。他擺擺手：“行了行了，多大點事。張大媽，回頭我讓人給您送點石灰，撒在牆角，貓就不來了。李大媽，您也把貓看好了，真跑出來惹事，我可得找您了。”
他又對圍觀的鄰居說：“都散了吧，該幹啥幹啥去。”
簡單幾句話，把一場可能的爭吵化解了。兩個老太太雖然還不服氣，但也各自回了屋。
回到腳踏車旁，小朱佩服地說：“李所，您真行，兩句話就解決了。”
李成鋼搖搖頭：“這種糾紛，沒有對錯，就是一口氣不順。你越認真調解，她們越來勁。給個臺階，各退一步，就行了。”
他騎上車，繼續往前走：“記住，在基層，大多數矛盾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但小事處理不好，就可能變成大事。咱們當民警的，不僅要會破案，更要會調解。”
兩人又轉了幾條衚衕。每到一個地方，李成鋼都能說出這裡的特點、主要問題、需要關注的人群。
走到鼓樓東大街時，李成鋼指著前幾天發生交通事故的路口：“這裡，晚上路燈暗，又是丁字路口，容易出事。已經向街道反映過，要求加裝路燈。在解決之前，晚上巡邏要特別注意。”
小朱看著那個路口，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故現場，心裡沉了沉。
快到中午時，兩人轉到紡織廠家屬院附近。李成鋼在院子門口停了車，但沒有進去。
“這裡的情況，你大概知道了。”李成鋼說，“黃衛國就是這院的。像這樣的單位家屬院，有一個特點——熟人社會。誰家有點甚麼事，很快就傳開了。所以在這裡工作，要特別注意方法，既要講法律，也要顧及人情。”
他指了指院門口的門衛室：“看門的王大爺，在這裡幹了二十年，院裡誰家幾口人、幹甚麼工作、有甚麼親戚，他都清楚。這樣的人，是咱們工作的好幫手。”
小朱點點頭，把這些都記在本子上。
太陽昇到頭頂，該吃午飯了。李成鋼帶著小朱來到一家賣滷煮的小店。店面不大，就四五張桌子，但生意很好，坐滿了人。
老闆是個胖胖的中年漢子，看見李成鋼，笑著招呼：“李所長，今天有空過來？還是老樣子？”
“老樣子，來兩份。”李成鋼找了張空桌坐下，對小朱說，“這家滷煮，是咱們轄區的一絕。老闆姓陳，人實在，用料足。”
等滷煮的時候，李成鋼接著說：“熟悉轄區，沒有捷徑，就是靠走、靠看、靠聊。每個衚衕要走透，每家店鋪要走到，每個重要人物要認識。”
他掰著手指頭：“修車的劉師傅、開旅館的老趙、錄影廳的老闆、看門的王大爺、還有這位陳老闆……這些人，都是咱們的‘眼睛’和‘耳朵’。他們每天在轄區裡生活、工作，看到的、聽到的，比咱們多。”
小朱認真聽著，心裡漸漸明白：原來熟悉轄區，不只是記住幾條衚衕、幾個數字，而是要了解這裡的人，瞭解他們的生活，瞭解他們之間的關係網路。
滷煮端上來了，熱氣騰騰，香氣撲鼻。李成鋼掰了塊火燒泡進湯裡，邊吃邊說：“下午我帶你去看看咱們轄區的幾個重點部位——小學、幼兒園、儲蓄所、糧店。這些地方，安全保衛要特別注意。”
小朱吃著滷煮，覺得今天這半天，比在派出所待一個月學到的還多。
吃完飯，兩人繼續轉。下午看了學校、幼兒園，李成鋼跟校長、園長都聊了聊，瞭解了最近的安全情況。又去了儲蓄所和糧店，檢查了防盜設施，跟工作人員交代了注意事項。
回到派出所時，已經是下午四點多。
李成鋼停好車，對小朱說：“今天轉的，只是轄區的一部分。剩下的，明天上午我在抽空帶你去轉轉。記住，當片兒警，最重要的就是‘熟’。人熟、地熟、情況熟。這三樣熟了，工作就好開展了。”
小鄭重地點頭：“李所，我記住了。謝謝您今天帶我。”
李成鋼拍拍他的肩：“好好幹。基層雖然辛苦，但能學到真東西。”
他轉身走進辦公室。小朱站在院子裡，看著李成鋼的背影，心裡湧起一股敬意。
這個四十多歲、鬢角已經有些斑白的派出所所長，用二十多年的時間，把轄區的每一條衚衕、每一戶人家、每一個角落，都裝進了心裡。
這不是一朝一夕能做到的。是日復一日的巡邏，是一次又一次的調解，是無數個與老百姓打交道的瞬間，累積起來的。
小朱握了握拳，心裡暗下決心：自己也要成為這樣的民警。
他推著腳踏車去車棚，路上遇見老胡。老胡笑著問：“怎麼樣？跟李所轉了一圈，學到東西了吧？”
“學到了，師傅。”小朱認真地說，“學到了很多。”
老胡點點頭：“李所從警就在咱們所裡，從一個警士幹到所長沒兩把刷子怎麼行。你好好學，以後有出息。”
小朱用力點頭。他忽然覺得，自己選擇當公安，是選對了。
雖然工作瑣碎，雖然有時候受氣，但能像李所長那樣，把一個轄區裝在心裡，為老百姓解決實實在在的問題——這種成就感，是別的職業給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