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成鋼到所裡後，先把昨天的工作日誌整理好，又看了幾個待處理的檔案。等所裡的民警事情都處理的差不多，他喊了一聲：“小朱，來一下。”
小朱正在擦桌子，聽見喊聲連忙放下抹布過來：“李所，您找我？”
“我記得你毛筆字寫得不錯？”李成鋼問。
小朱有點不好意思：“還行吧，小時候跟爺爺練過幾年。”
“那正好。”李成鋼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大紅紙，“給軋鋼廠寫封感謝信。內容我擬好了，你照著抄就行，字寫漂亮點。”
小朱接過紅紙和草稿，只見上面寫著：
感 謝 信
致紅星軋鋼廠：
貴廠職工賈梗同志於近日，積極向公安機關提供重要線索，協助我局迅速破獲一起交通肇事逃逸案件，為維護社會治安、打擊違法犯罪作出了積極貢獻。
賈梗同志的行為，體現了新時代工人階級高度的社會責任感和主人翁精神，展現了貴廠職工良好的精神風貌。在此，特向貴廠及賈梗同志表示衷心感謝！
希望貴廠對賈梗同志予以表揚，並號召全廠職工學習他這種維護社會正義、積極參與社會治安管理的可貴精神。
此致
敬禮！
四九城公安局東城分局交道口派出所
小朱看完，小聲問：“李所，這……是不是寫得有點太正式了？”
李成鋼笑了笑：“要的就是正式。去寫吧，用毛筆，字寫工整點。”
小朱應了聲，拿著紅紙去了隔壁辦公室。半個多小時後，他拿著寫好的感謝信過來。大紅紙上，墨黑的毛筆字工整有力，確實寫得不錯。
李成鋼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行，晾乾墨，等會兒跟我去趟軋鋼廠。”
上午九點多，李成鋼和小朱騎著腳踏車來到軋鋼廠。廠區大門氣派，門楣上掛著“北京軋鋼廠”五個大字，門口有穿著淺藍色的經警制服的經濟民警站崗。
李成鋼亮了證件，說是來公幹的，門衛便放行了。兩人先去了廠公安處，治安科的洪科長正好在。
“洪科長，好久不見。”李成鋼笑著打招呼。
洪科長正在和治安科幾個民警談話，見是李成鋼，也熱情地迎上來：“喲，李所長！稀客稀客！甚麼風把您吹來了？”
兩人握了手，李成鋼介紹了一下小朱，然後說：“今天來，一是聯絡聯絡感情，二是有點小事。”
洪科長把他們請進辦公室，倒了茶：“甚麼事您說。”
李成鋼把黃衛國肇事逃逸案簡單說了說，特別提到棒梗提供線索的事，然後說：“我們想給賈梗同志寫封感謝信，透過廠裡轉交。另外，也想跟洪科長探討一下，咱們兩個單位能不能建立個聯合巡防機制。你們廠區周邊，還有職工家屬區，治安問題不少，咱們加強協作，對雙方都有好處。”
洪科長一聽，眼睛亮了：“這個提議好！我們廠公安處別的不多，就是人多，下屬經濟民警大隊幾百號人。要是能跟派出所聯合巡防，那力度就大多了。”
兩人就聯合巡防的具體方案聊了半個多小時，初步達成了意向：每週工作日不固定日期，派出所出兩個民警，廠公安處出十個經濟民警，在廠區和家屬區之間聯合巡邏，重點防範盜竊、打架鬥毆等問題。
談得差不多了，李成鋼站起身：“那這事兒就這麼定了。洪科長，我們還得去趟行政辦，把感謝信的事辦了。”
“我陪你們去。”洪科長也站起來，“行政辦的王主任我熟。”
三人出了公安處，往廠區裡的辦公樓走。路上，洪科長小聲問：“李所，棒梗那小子……真幫上忙了？”
“真幫上了。”李成鋼點點頭，“雖然這小子平時不靠譜，但這次確實提供了關鍵線索。咱們該表揚還得表揚。”
洪科長苦笑：“您是不知道，這小子在廠裡也是個刺頭。不過要是能因為這事兒受表揚，說不定能改改性子。”
到了行政辦公樓，洪科長領著他們上了二樓，敲開了行政辦公室主任的門。
王主任是個三十多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人，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聽洪科長介紹後，他熱情地跟李成鋼握手：“李所長，歡迎歡迎！坐，坐！”
幾人坐下，李成鋼說明了來意，然後把那封大紅感謝信遞了過去。
王主任展開感謝信，仔細看了一遍，臉上露出笑容：“好！好啊！賈梗同志這種行為，確實值得表揚！李所長，您放心，這封感謝信，我們一定隆重轉交！不僅要交到賈梗同志手裡，還要在廠宣傳欄張貼，在全廠通報表揚！”
李成鋼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但他面上還是謙虛地說：“王主任，這是賈梗同志應得的榮譽。也感謝貴廠培養出這樣有責任感的職工。”
“應該的，應該的。”王主任笑得合不攏嘴。廠裡職工協助公安機關破案，還被專門送來感謝信，這在軋鋼廠可是頭一遭，說出去也是他行政辦的成績。
又寒暄了幾句，李成鋼和小朱起身告辭。王主任和洪科長一直把他們送到廠門口。
回去的路上，小朱騎著車，忍不住問：“李所，咱們這感謝信，直接去車間交給棒梗不就完了？為甚麼還要勞師動眾，透過行政辦層層轉交？”
李成鋼騎在前面，頭也沒回：“小朱，你覺得棒梗最想要的是甚麼？”
小朱想了想：“錢吧？他昨天不是一直問獎勵多少錢嗎？”
“錢是一方面。”李成鋼放慢車速，等小朱跟上來，“但更重要的是面子。你想想，如果咱們偷偷把感謝信和五塊錢塞給他，他會怎麼樣？”
“可能……拿了錢就去打牌了？”
“對。”李成鋼點點頭，“但現在這樣呢？感謝信透過行政辦轉交，還要在宣傳欄張貼，全廠通報表揚。棒梗這小子，這段時間在廠裡，尾巴怕是要翹到天上去了。”
小朱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您是讓他公開受表揚，這樣他為了維持這個‘光榮形象’，至少短期內得收斂點，不能再像以前那樣胡鬧了。”
“這是一方面。”李成鋼笑了笑，“另一方面，既然是表揚，就應該讓上層領導知道職工做了光榮的事。如果默默無聞地送過去，既不體現咱們對這件事的重視，也打消了群眾的積極性。”
他頓了頓，接著說：“其實很多人，並不很看重這五塊十塊的獎勵，而是享受被眾人高看的那種感覺。就像書本上說的那個甚麼來著……哦對，‘精神的獎勵比物質上的獎勵更能讓人振奮’。”
小朱聽了，卻搖搖頭：“李所，您說得有道理，但我還是覺得……錢更實惠。”
李成鋼哈哈大笑，回頭看了他一眼：“誰不知道錢實惠了？所以咱們都是俗人一個，沒啥大的前途不是？”
兩人說笑著，騎車回了派出所。
果然，下午快下班的時候，所裡就接到了軋鋼廠行政辦打來的電話，說感謝信已經在廠宣傳欄張貼了，下午的全廠中層幹部會上也通報了這件事，棒梗在廠裡一下子成了“名人”。
打電話的是行政辦的一個辦事員，語氣裡還帶著興奮：“李所長，您是沒看見，賈梗同志接到感謝信的時候，激動得手都抖了！說以後一定繼續協助公安機關，維護社會治安！”
李成鋼忍著笑，客氣了幾句，掛了電話。
老胡正好在旁邊，聽見了，湊過來問：“怎麼樣？棒梗那小子，是不是真把尾巴翹上天了？”
“何止翹上天。”李成鋼倒了杯茶，“我看他是要上天。”
辦公室裡的人都笑了起來。
吳鵬說：“不過李所，您這招確實高。棒梗這小子，得了這麼個公開表揚，至少能安生一陣子。要是直接給錢，他轉頭就進牌局了。”
李成鋼喝了口茶，沒說話。他心裡清楚，棒梗的性子不是那麼容易改的。這次的公開表揚，也許能讓他收斂幾天，但時間長了，該怎麼樣還怎麼樣。
不過，至少這是個好的開始。而且透過這件事，派出所和軋鋼廠建立了聯合巡防機制，對轄區治安有好處；軋鋼廠那邊，也得了面子，以後合作會更順暢。
一舉多得。
窗外，夕陽西下，把派出所院子染成一片金黃。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在青磚地上搖曳。
李成鋼站起身，走到窗前。院子裡，幾個年輕民警正在打這兵乓球，笑聲、球聲混在一起，充滿了活力。
基層工作，就是這樣。要辦案，也要講方法；要原則，也要靈活；要打擊犯罪，也要教育群眾。
而棒梗這樣的“邊緣人物”，如果能透過一次恰當的表揚引導到正路上，哪怕只是暫時的，也是值得的。
他想起賴局長常說的一句話：治大國如烹小鮮。
治理一個派出所，一個轄區，又何嘗不是如此？火候要恰到好處，調料要適可而止，該翻面時翻面，該出鍋時出鍋。
多一分則過，少一分則不足。
李成鋼笑了笑，轉身回到辦公桌前，開始整理今天的檔案。
明天，還有明天的事。
但今天，至少有一件事辦得還算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