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多,太陽已經西斜,派出所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拉得老長。民警們開始收拾桌上的檔案材料,準備交接班。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又出現在了派出所門口。
棒梗一到四點提前從軋鋼廠溜走,一身全是鐵屑的藍色工裝都來不及更換,糟亂的頭髮用口水抹幾下,臉上堆著討好的笑容,探頭探腦地往辦公室裡張望。
吳鵬正跟小朱核對今天的值班記錄,抬頭看見棒梗,眉頭就不自覺地皺了起來。這小子,真是屬螞蟥的,叮上就不鬆口。
“吳公安!”棒梗笑嘻嘻地走進來,搓著手,“聽說……聽說你們上午把黃衛國那小子銬走了?我提供的線索,是真的吧?”
吳鵬放下手裡的筆,儘量讓自己的語氣平和些:“黃衛國是被交通隊帶走的。你反映的情況基本屬實,確實對破案有幫助。”
棒梗眼睛一亮,湊近了些:“那……那感謝信甚麼時候送?我們軋鋼廠領導要是看見公安局的感謝信,那我……”
“這個你放心。”吳鵬打斷他,“等案子辦結,交通隊那邊或者我們所裡,會寫一封感謝信送到你們軋鋼廠辦公室的。對你來說,這也是個榮譽。”
棒梗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搓著手,聲音壓低了些:“那個……吳公安,李叔……哦不,李所長不是說,有那一定的經濟獎勵麼?怎麼……說話不算數了?”
辦公室裡幾個正在收拾東西的民警都抬起頭,眼神各異地看著棒梗。
吳鵬心裡那股火又躥上來了,但他還是壓著性子:“賈梗同志,有經濟獎勵也得等案子辦完了,走正規流程申請。總不能我或者交通隊那邊私人掏腰包給你吧?”
他頓了頓,又說:“再說了,黃衛國那案子,今天上午才抓的人,事故責任認定、傷情鑑定、案件移送……這些程式走下來,哪有那麼快?”
棒梗一聽這話,不高興了:“那要多久啊?總不能讓我等個一兩年吧?我提供了這麼重要的線索,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
吳鵬剛想開口,就聽見門口傳來李成鋼的聲音:“怎麼了這是?大老遠就聽見嚷嚷。”
李成鋼剛從分局開完會回來,手裡還拿著個檔案袋。看見棒梗,他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問:“棒梗,又來了?甚麼事?”
棒梗一見李成鋼,立馬換上一副委屈的表情,快步走過去:“李叔,李叔!那個……我來問問提供線索的獎勵。這位吳公安說要等案件完了才有,是這樣麼?”
辦公室裡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李成鋼身上。
李成鋼把檔案袋放在桌上,不緊不慢地解開警服最上面的扣子,在椅子上坐下,這才看向棒梗:“吳鵬說得沒錯。提供線索的獎勵,確實要等案件辦結,經過審批才能發放。這是程式。”
他接過吳鵬遞過來的煙,不緊不慢的點燃後吸了一口,繼續說:“而且棒梗,你要明白,你提供的線索確實有價值,但也不能誇大其詞。黃衛國肇事逃逸,性質惡劣,但你這線索,只是加快了破案速度,並不是甚麼懸案要案的唯一突破口。”
棒梗被說得有點訕訕的,但還是不死心:“李叔,那……那大概能獎勵我多少錢呀?有一兩百麼?”
這話一出,辦公室裡頓時響起幾聲壓抑的輕笑。幾個年輕民警更是互相使著眼色,看棒梗的眼神就像看個傻子。
李成鋼也笑了,但那是種哭笑不得的笑:“棒梗,你想甚麼呢?公安局又不是印錢的地方。提供線索的獎勵,一般也就五到十塊錢。你這情況,我估計也就這個數。”
“五……五到十塊?”棒梗瞪大眼睛,一臉不敢置信,“就這麼點?我還以為……”
“你以為多少?”李成鋼放下茶缸子,語氣嚴肅起來,“棒梗,舉報違法犯罪是公民的義務,不是做生意。公安機關給予適當獎勵,是對這種行為的鼓勵,但不是買賣。你要是指望靠這個發財,那趁早斷了這個念想。”
棒梗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嘴唇嚅囁了幾下,最後垂頭喪氣地說:“我還以為……哎,算了算了,有五塊總比沒有強。”
李成鋼看他那副失落的樣子,又補充了一句:“你放心,錢一下來,就連同感謝信一起送到軋鋼廠發到你手裡。不會少了你的。”
“那……那謝謝李叔了。”棒梗有氣無力地說,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問了一句,“大概要等多久啊?”
“快的話一個月,慢的話兩三個月。”李成鋼擺擺手,“行了,回去吧。有訊息會通知你。”
看著棒梗悻悻離開的背影,辦公室裡響起一陣低低的笑聲。小朱忍不住說:“李所,這棒梗真是……五塊錢還嫌少?他以為公安局是財主呢?”
吳鵬哼了一聲:“他就想著一夜暴富。上午還跟我說,以為能獎勵一兩百,夠他打好幾場牌了。”
李成鋼搖搖頭,沒接這個話題。他看了看牆上的掛鐘,已經快五點了,便提高聲音說:“對了,晚上交通隊老何請咱們吃飯,在‘為民飯館’。大家一起過去。鵬子,小汪,還有小朱,你們幾個晚上沒事吧?”
被點名的幾個人都抬起頭。
“沒事,李所。”吳鵬應道。
“我也沒事。”小汪回道。
小朱也點頭:“我晚上在約了物件看電影,不過吃飯時間能過去。”
李成鋼點點頭:“那行。晚上好好表現,特別是鵬子和小汪,你倆酒量好,給交通隊那夥人露一手,小朱有約會就少喝點。人家請客,咱們也得拿出點誠意來。”
老胡這時從外面進來,聽見這話,笑道:“成鋼,你這是要打酒仗啊?”
“甚麼酒仗不酒仗的。”李成鋼也笑了,“就是聯絡聯絡感情。交通隊平時跟咱們打交道不多,這次聯合辦案,合作得挺愉快。老何那人實在,說請客就真請,咱們也不能太拘束。”
他頓了頓,又說:“不過都注意點分寸,別喝多了鬧笑話。小朱,下次不約會看看你的酒量,聽說你八兩不紅臉。”
“明白!”幾個年輕人齊聲應道。
下班時間到了。民警們陸續交接完畢,換下警服,三三兩兩地往外走。李成鋼特意等了一會兒,跟值班民警交代了晚上值班的注意事項,這才走出派出所。
傍晚,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衚衕裡飄起炊煙,家家戶戶開始做晚飯。李成鋼推著腳踏車往家走,心裡卻在盤算晚上的飯局。
交通隊老何請客,表面上是感謝協助破案,但更深一層,恐怕也有聯絡感情、以後好辦事的意思。公安系統內部,不同單位之間雖然有分工,但很多時候需要協作。這次交道口派出所幫交通隊快速破了肇事逃逸案,老何在領導面前露了臉,這份人情,他得記著。
而李成鋼這邊,也需要交通隊的配合。轄區裡腳踏車、摩托車越來越多,交通事故難免,處理起來少不了跟交通隊打交道。關係處好了,以後辦事就順暢。
這就是基層工作的另一面——不只要會辦案,還要會處關係。法律是冰冷的條文,但執行法律的是有血有肉的人。人情世故,有時候比法律條文更難把握。
回到家,王秀蘭已經做好了晚飯。小米粥,烙餅,還有一盤炒白菜。看見李成鋼回來,她一邊盛粥一邊說:“晚上不在家吃?”
“嗯,交通隊請客。”李成鋼洗了手,在飯桌前坐下,“先墊墊肚子,晚上肯定要喝酒。”
這邊簡寧已經把粥端給他,坐下說:“少喝點,你胃不好。對了,我在局裡聽說,兩個學生脫離危險了,但還得觀察。骨折的那個,手術挺成功,以後走路應該沒問題,但陰雨天可能會疼。”
李成鋼點點頭,心裡鬆了口氣。兩個孩子沒生命危險,這案子就算辦得圓滿。至於黃衛國……那小子估計得判幾年,但也是咎由自取。
他快速吃完一碗粥,又吃了半張餅,起身說道。“我走了。”他拿起帽子。
“早點回來。”簡寧送到門口,“別喝太多。”
“知道。”
推著腳踏車出了衚衕,天色已經完全暗了。路燈一盞盞亮起來,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昏黃的光暈。李成鋼蹬上車,朝著“為民飯館”的方向騎去。
飯館門口已經停了兩輛邊三輪摩托車,一看就是交通隊的。李成鋼鎖好車走進去,裡面人聲鼎沸,正是飯點。
老何已經在了,坐在靠裡的一張圓桌旁,看見李成鋼,連忙站起來招手:“成鋼!這兒!”
桌上已經擺了幾個冷盤:拍黃瓜、花生米、醬牛肉、拌海帶絲。老胡、吳鵬、小汪、小朱等所里民警已經到了,還有交通隊的幾個民警,都是生面孔。
“來來來,坐坐坐。”老何熱情地拉著李成鋼坐下,“就等你了。上酒!”
兩瓶紅星二鍋頭端了上來,還有幾瓶啤酒。老何親自給李成鋼倒上白酒:“成鋼,這次真得謝謝你們所裡。要不是你們發現線索、幫忙抓人,這案子哪能破這麼快?我敬你一杯!”
兩人碰杯,一飲而盡。火辣辣的酒液順著喉嚨下去,李成鋼覺得渾身都暖了起來。
“老何你客氣了。”他放下杯子,“都是分內的事。再說了,你們交通隊辦案也麻利,上午抓人,下午就把材料弄得差不多了吧?”
老何嘿嘿一笑,壓低聲音:“不瞞你說,局領導下午專門打電話表揚了,說我們破案迅速,展現了交通民警的風采。這都是託你們的福啊!”
他又給李成鋼倒上酒:“來,再走一個!”
酒過三巡,氣氛熱鬧起來。吳鵬和小汪果然沒讓李成鋼失望,跟交通隊的幾個年輕人拼起酒來,你來我往,笑聲不斷。小朱雖然不方便喝太多酒,但會說話,把幾個老民警哄得高高興興的。
李成鋼看著這場面,心裡踏實了些。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既聯絡了感情,又展示了派出所年輕人的精氣神。
老何喝得臉紅撲撲的,湊到李成鋼耳邊說:“成鋼,你們所裡那個棒梗……今天下午是不是去找你了?”
李成鋼一愣:“你怎麼知道?”
“嗨,那小子。”老何撇撇嘴,“下午也跑到我們交通隊去了,拐彎抹角地問獎勵的事。我讓值班的把他打發走了。”
他搖搖頭:“這種人,有點功勞就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不過話說回來,線索確實是他提供的,該給的獎勵還得給。我這邊準備了五塊錢,等案子結了,連感謝信一起給他。”
李成鋼點點頭:“我這邊也是這個數。不過老何,我琢磨著,這錢不能給得太痛快。得讓他知道,舉報違法犯罪是應該的,不是圖錢。”
“我懂你的意思。”老何拍拍他的肩,“放心吧,我心裡有數。”
兩人又碰了一杯。這時,熱菜上來了:紅燒肉、糖醋鯉魚、宮保雞丁、地三鮮……滿滿一桌子。
“吃菜吃菜!”老何招呼大家,“別光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