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500章 酒後真言

2026-01-20 作者:南夏洛特

酒過三巡,桌上的菜已經吃得七七八八,幾瓶二鍋頭見了底,又開了一瓶。老何的臉紅得像關公,眼睛也蒙上一層水光,說話舌頭開始有點打結,但神志還清醒。

他又端起酒杯,顫巍巍地站起來,對著李成鋼說:“成……成鋼!這杯,兄弟單獨敬你!”

李成鋼連忙也站起來:“老何,坐下說,坐下說。”

“不!得站著!”老何執拗地舉著杯子,“成鋼,兄弟這次……真得謝謝你!沒有你們所裡提供訊息,沒有棒梗那小子舉報,這案子……破不了這麼快!”

他仰頭一口乾了,辛辣的酒液嗆得他咳嗽了幾聲,眼眶更紅了。放下杯子,他沒坐下,而是扶著桌子,環視了一圈桌上的人。

“各位兄弟……今天趁這個機會,我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老何的聲音有些發顫,“我在交通隊……幹了快二十年了。二十年啊……”

他伸手指了指吳鵬、小汪他們:“你們派出所的兄弟,可能不知道我們交通隊啥情況。我告訴你們——姥姥不疼,舅舅不愛!”

這話說得重,桌上安靜下來。交通隊來的幾個民警都低著頭,有的默默抽菸,有的盯著面前的空杯子。

“三警改幹,從79年就開始提,到現在好幾年了。”老何掰著手指頭,“治安隊、刑警隊、派出所的民警,基本都轉成幹部身份了。可我們交通隊呢?影都沒有!”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也大了些:“全隊上下,連我這個隊長,都是‘以工代幹’!甚麼意思?就是工人身份,幹著幹部的活兒!其他兄弟更不用說了,全是工人編制!”

小朱忍不住問:“何隊,那待遇……區別不會很大吧?”

“區別大了!”老何一拍桌子,“工資差一截,福利差一截,最關鍵是——分房!”

他伸出小拇指,比劃著:“這次局裡分房,我們交通隊的人,只能選最小的戶型,最差的樓層。為甚麼?因為你是工人編制,按工人標準分!治安隊、刑警隊的,哪怕是個普通民警,只要是幹部編制,就能分大點的!”

交通隊一個年輕民警忍不住插話:“何隊為了這事兒,跑去政治處問了好幾次。上面怎麼說?說治安、刑警、派出所還有好些民警沒轉幹呢,名額哪輪得到交通隊?就算有名額,三警改幹檔案裡就不包含交通警察!”

老何苦笑,又給自己倒了杯酒:“我那個氣啊……可氣有甚麼用?咱們交通隊,在領導眼裡,就是個管紅綠燈、處理個行人,腳踏車不遵守訊號燈的。街面上跑的汽車那個不是單位的寶貝,今天扣了,晚上就有條子來放行。重大案件?更輪不到咱們。立功受獎?咱們幾個想都不敢想。”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來:“可今天……今天不一樣。”

老何抬起頭,眼睛裡有種難得的光彩:“今天這案子,肇事逃逸緻人重傷,我們交通隊一天就破了!從接案到抓人,不到二十四小時!局領導下午專門打電話表揚,說我們‘反應迅速,作風過硬’!”

他看向李成鋼,眼眶又紅了:“成鋼,這功勞,一大半是你們派出所的。沒有你們提供線索,沒有你們幫忙抓人,我們交通隊哪能這麼露臉?”

他又端起酒杯:“所以這杯,我代表交通隊七八號兄弟,謝謝各位!謝謝了!”

說完,又是一口悶。

桌上靜了幾秒,然後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和叫好聲。吳鵬站起來:“何隊,說得好!我們敬你!”

“敬何隊!”小汪也舉杯。

李成鋼沒急著喝酒,他等氣氛稍微平復些,才緩緩開口:“老何,你的苦,我懂。”

他給自己倒了杯酒,舉起來:“咱們公安系統,各個警種分工不同,但說到底,都是為人民服務。治安隊管街面秩序,刑警隊破大案要案,派出所處理家長裡短,你們交通隊保道路平安——缺了哪個都不行。”

老何重重地點頭。

“至於待遇問題……”李成鋼頓了頓,“這是歷史遺留問題,也不是一朝一夕能解決的。但我相信,隨著社會發展,這個問題會慢慢改善。”

他看著老何,眼神誠懇:“老何,你想想,現在街上腳踏車越來越多,摩托車也開始出現了。再過幾年、十幾年,合適各樣汽,拖拉機車會不會也多起來?到那時候,交通管理會是重中之重。你們交通隊的作用,只會越來越重要。”

這番話,說得老何眼睛又亮了:“成鋼,你是說……”

“我是說,時代在變。”李成鋼和他碰了碰杯,“現在可能覺得交通隊邊緣,但未來,說不定是香餑餑。你們要做的,就是把本職工作幹好,幹出成績。今天這案子,就是個好的開始。”

李成鋼這番話讓老何沉默了片刻。他拿起桌上的煙盒,抖出一根叼在嘴裡,劃了好幾根火柴才點著。煙霧繚繞中,他苦笑著搖搖頭。

“成鋼,你說的這些道理,我懂。”老何深吸一口煙,緩緩吐出,“可現實擺在眼前……說句不好聽的,我們交通隊這幾號人,連廠裡的企業公安和經警都不如。”

桌上氣氛又沉了下來。吳鵬皺眉:“何隊,這話怎麼說?”

老何用夾著煙的手指點了點自己的腰間:“最起碼人家腰裡還挎著槍呢。我們交通隊呢?槍?早不知道啥時候被收走了!要不是我去跟局裡的領導講道理拍了桌子,硬留下兩副手銬,估計現在逮人都得用褲腰帶了。”

他這話帶著自嘲,卻讓交通隊的幾個年輕民警都低下了頭。一個臉上還帶著稚氣的民警小聲嘀咕:“上個月處理那個騎腳踏車撞人的,那人喝多了要動手,我們三個人才按住……”

“聽見了嗎?”老何看向李成鋼,“就今天上午去紡織廠家屬區逮黃衛國那小子,我為甚麼一定要成鋼兄弟讓派所裡兩個民警一起跟過去?要不是吳隊親自過去?”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那黃衛國是紡織廠的子弟,他父親在廠裡有點關係。”

吳鵬接話道:“何隊剛把這小子銬住,黃衛國就嚷嚷,說這是廠裡內部區域,要由他們廠公安科處理。說話那個腔調……”

老何冷笑一聲:“要不是帶走的利索,估計真等他們廠公安科的人來了。人家說得客氣,‘何隊長,這案子發生在廠區附近,受害人也是我們廠職工家屬,按照屬地管理原則,我們廠公安科可以先期處置。’”

“放他孃的狗屁!”交通隊一個老民警忍不住罵了一句,“肇事逃逸緻人重傷,這都夠刑事立案了,還廠裡內部處理?”

“是啊。”老何彈了彈菸灰,“可人家腰裡有槍,說話就是硬氣。要不是吳隊亮他們兩個挎著槍氣勢上壓住了那三小小子,那黃衛國今天還真不一定帶得走。”

他看向李成鋼,眼神複雜:“成鋼,你說說,我們這些個正兒八經的公安民警,連企業公安的‘二民警’都不如。腰裡沒槍,說話不硬氣啊。”

李成鋼靜靜聽完,給老何和自己倒滿酒:“老何,我記得前些年知青返城那會兒,治安形勢緊張的時候,局裡不是給各隊都配了槍嗎?”

“是配過。”老何點頭,“可去年就開始陸續收回了。治安隊、刑警隊因為要處置突發事件,槍都是個人隨身攜帶,派出所配槍估計也是這樣。我們交通隊?局裡說‘主要是路面管理,不需要配槍’,全收走了。”

小汪忍不住問:“那遇到暴力抗法怎麼辦?”

“怎麼辦?”老何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裡,“靠人多,靠膽量,實在不行就撤,呼叫治安隊或派出所支援。可很多時候,等支援到了,人早跑了。”

他想起甚麼,又補充道:“去年夏天,我們在西單路口查一個倒騎驢,那傢伙蠻橫無比,把我們一個小同志帶倒了,摔的鼻青臉腫躺了好幾天。要是當時有槍,我看那個狗曰的敢這麼囂張……”

話沒說完,但眾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李成鋼沉思片刻,緩緩開口:“老何,你們交通民警的警械問題確實是個現實困難。但話說回來,就算有槍,在鬧市區就能隨便用嗎?交通執法面對的大多數還是普通群眾。”

“這道理我懂。”老何嘆氣,“我不是說要拿槍指著老百姓。但有時候,身上有那傢伙,心裡就有底,執法的威嚴就在。現在這樣,別說違法犯罪分子,就是有些單位的司機,都瞧不起我們。覺得我們就是‘管管腳踏車’的,哪敢扣了公家的車子。真要有啥違章單位出面就能擺平了。”

李成鋼點點頭,忽然問:“你們現在上路執勤,都帶甚麼?”

“哨子,指揮棒,罰款本,領頭的帶著手銬。”老何掰著手指,“就這些。”

“指揮棒是那種紅白相間的?”

“對,木頭的,有些都開裂了,用膠布纏著。”

李成鋼和吳鵬對視一眼。吳鵬開口:“何隊,這樣,回去我找找,看看能不能找兩副手銬和棗木警棍給你們。雖然解決不了根本問題,但至有個東西掛在腰上。”

老何眼睛一亮,隨即又擺擺手:“別別,吳隊,你們所裡也緊張。我就是發發牢騷……”

“這不是客氣的時候。”李成鋼打斷他,“都是兄弟單位,互相支援是應該的。另外,關於配槍的問題,我建議你們可以寫個正式報告,結合今天這個肇事逃逸案的抓捕情況,說明交通執法中可能遇到的暴力抗法風險,向上級反映。”

交通隊那個年輕民警忍不住說:“李所長,我們寫過報告,交上去就沒音訊了。”

“這次不一樣。”李成鋼目光掃過桌上的人,“今天這個案子辦得漂亮,局領導都表揚了。趁熱打鐵,把困難和需求提出來,領導重視的程度會不一樣。”

老何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又點起一根菸:“成鋼,你說得對……是該再爭取爭取。不為別的,就為兄弟們執勤時的安全,也該爭。”

酒勁上來了,老何的話漸漸多了起來,又開始絮絮叨叨說起這些年交通隊的種種不易。但這次,語氣裡少了幾分怨氣,多了些思考和打算。

散場時,老何雖然腳步踉蹌,但抓著李成鋼的手卻很有力:“成鋼,今天這頓酒喝得值!不光破了案,還……還看到了希望。你說的對,日子會越來越好,我們……我們都要看到那一天!”

老何被攙扶著走向那輛破舊的偏三輪摩托——那是交通隊成色最好的摩托車了。他回頭,朝站在飯館門口的李成鋼等人揮了揮手,那動作有些笨拙,卻透著一種久違的振奮。

李成鋼站在昏黃的路燈下,看著偏三輪突突地駛遠,輕聲對身旁的吳鵬說:“老何他們,不容易。”

“都不容易。”吳鵬遞給李成鋼一根菸,“但老何有句話說得對——腰裡沒槍,說話不硬氣。這是個實際問題。”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