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胡前腳剛出去辦拘留手續，李成鋼後腳才弄了開水把茶缸子裡的茶葉衝開，還沒來得及喝上一口，就聽見院子外頭傳來汽車發動機的聲響。
他眉頭一皺，這不過年不過節的，也沒接到上級通知，哪個領導下來視察連個招呼都不打？
放下茶缸，李成鋼快步走到院子裡。一輛草綠色的北京212吉普車正停在派出所門口，車門開啟，一個穿警服的中年男子下了車。是分局韓副局長。
李成鋼心裡咯噔一下，臉上卻立刻堆起笑容，小跑著迎上去，立正敬禮：“韓局！您怎麼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們好準備準備。”
韓副局長回了禮後襬擺手，笑容和煦：“成鋼啊，我就是順路下來轉轉，看看大家，不用準備甚麼。最近所裡工作怎麼樣？”
“都挺好的，感謝局裡領導的關心。”李成鋼側身讓路，“韓局，裡邊請，裡邊請。”
韓副局長揹著手，慢悠悠地往所裡走，一邊走一邊打量院子：“你們這院子收拾得挺乾淨啊，那棵老槐樹得有幾十年了吧？”
“有了，聽老住戶說，建國前就在這兒了。”李成鋼跟在旁邊，心裡卻在打鼓。韓副局長平時輕易不下來，今天突然造訪，肯定有事。
兩人走進辦公樓，韓副局長看似隨意地踱著步，經過走廊時，目光往旁邊的羈押室瞟了一眼。羈押室的門上有扇小鐵窗，這會兒正有雙眼睛扒在視窗往外看。是趙強。
韓副局長腳步頓了頓，走到羈押室門口，往裡看了看，笑道：“成鋼，你們所戰績不錯啊，又抓人了？繼續努力。”
李成鋼剛要說話，羈押室裡突然傳來一聲帶著哭腔的喊叫：“姨夫！姨夫！我是強子啊！救我出去呀！我知道錯了！快救救我呀！”
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喊愣了。
韓副局長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但眼神明顯冷了下來。他示意旁邊的民警：“把門開啟我問問啥情況。”
門開了，趙強站在裡面，臉上還掛著淚痕，看見韓副局長就像看見了救命稻草：“姨夫！姨夫我真知道錯了！我就是幫朋友說了幾句謊話……”
“閉嘴！再吵吵收拾你！”韓副局長低喝一聲，轉頭問李成鋼，“成鋼，這小子犯甚麼事了？”
李成鋼心裡明鏡似的，但面上還是如實彙報：“韓局，是這樣。昨晚鼓樓東大街發生一起摩托車肇事逃逸案，撞傷兩名學生。肇事者是紡織廠的黃衛國，這小子——”他指了指趙強，“還有另一個叫劉剛的，幫黃衛國洗車、換零件、作偽證，包庇犯罪。”
韓副局長聽完，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他走進羈押室，盯著趙強看了幾秒，突然抬手就是幾巴掌！
“啪啪”幾聲脆響，趙強被打懵了，捂著臉不敢置信地看著韓副局長。
“畜生！”韓副局長一腳踹在趙強肚子上，把他踹得跌坐在地，“幫人作偽證？你知不知道你幹了甚麼好事？！”
趙強疼得蜷縮起來，哭喊著：“姨夫我錯了！我真錯了！”
“錯？你現在知道錯了？你這是在犯罪！”韓副局長指著他的鼻子罵，“你媽，你姨，為了你能去當兵，求爺爺告奶奶找了多少人？還有不到一個月就要去部隊報到了，你這畜生在這個節骨眼上惹出這種事來！我今天踹死你算了！”
說著，他作勢又要上前踢打。李成鋼和旁邊的吳鵬連忙上前拉住。
“韓局！韓局消消氣！”李成鋼勸道，“孩子還小，不懂事，事不大，別把孩子打壞了，不值當，不值當！”
吳鵬也勸：“是啊韓局，有話好好說。”
韓副局長被兩人拉著，胸膛還在起伏，顯然氣得不輕。他喘了幾口氣，對李成鋼說：“成鋼，你不用管我，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該拘留拘留，該勞教勞教！我韓某人絕不徇私！”
李成鋼心裡門清，這話是說給自己聽的。他連忙說：“韓局，您先消消氣，去我辦公室喝杯茶。這事兒我們慢慢向你彙報。”
他又對吳鵬使了個眼色：“鵬子，先把人帶值班室去，把手銬解開。小朱，把趙強的筆錄拿過來。”
吳鵬會意，上前扶起趙強，帶出了羈押室。小朱則快步去拿筆錄。
李成鋼把韓副局長請進了所長辦公室，親自拿出好茶葉泡了杯茶。
“韓局，您喝茶。”李成鋼把茶杯端過去。
韓副局長接過，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臉色緩和了些。這時小朱把筆錄送來了，李成鋼接過，雙手遞給韓副局長。
韓副局長沒急著看，而是放下茶杯，嘆了口氣：“成鋼啊，讓你見笑了。這小子是我外甥，他娘是我媳婦親妹妹。從小慣壞了，不爭氣。”
“年輕人嘛，難免犯糊塗。”李成鋼順著話說。
韓副局長這才翻開筆錄，隨意看了幾頁。其實他根本沒細看，只是做個樣子。看完，他合上筆錄，看著李成鋼：“成鋼，按理說，作偽證、包庇犯罪，不是小事。但……”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語重心長：“這小子馬上就要去當兵了，體檢、政審都過了，通知都下來了，下個月五號就去部隊報到。你說這節骨眼上……”
李成鋼心裡早有準備，立刻接話：“韓局，我明白。這事說大不大，說嚴重也沒造成啥後果的。但孩子這麼年輕，又是要去保家衛國的，不能因為一時糊塗就毀了前程不是？”
他拿起那份筆錄：“這樣，韓局，等會兒您把人帶回去，讓他父母好好教育教育，寫份深刻檢查交給您。所裡這邊就當批評教育過了，也就不留著記錄了。筆錄甚麼的您要就拿走，不要的話……我就當沒這回事，直接處理了。”韓副局長連忙把茶杯放下：“那就感謝你了，成鋼，筆錄甚麼的我拿著也沒啥用，你處理吧。”
李成鋼聽罷，拿起那份筆錄當著韓副局長的面，把那份筆錄一頁頁撕碎，扔進了牆角的廢紙簍裡。
韓副局長看著筆錄成碎紙片落下，臉上終於露出了真正的笑容。他拍拍李成鋼的肩膀：“成鋼，又麻煩你了，改天一起喝兩杯，這次又辛苦所裡的兄弟了。”
“不麻煩，應該的。”李成鋼笑道。
兩人又說了幾句閒話，韓副局長站起身：“行了，我也不多待了，還得去別的所轉轉。人我就帶走了？”
“我這就安排。”李成鋼跟著起身，朝門外喊了一聲，“老胡！把趙強帶過來！”
老胡剛從外面回來，聽見喊聲，愣了一下，但還是很快把趙強從值班室帶了過來。
趙強這會兒老實多了，低著頭站在韓副局長面前，不敢吱聲。
韓副局長瞪了他一眼往頭上拍了一個巴掌：“還愣著幹甚麼？上車！”
趙強如蒙大赦，連忙跑向吉普車。韓副局長又對司機小孫交代了幾句，小孫立刻從車上拿了兩條中華煙下來，遞給李成鋼。
“李所，韓局說兄弟們辛苦了，大家抽抽菸，解解乏。”小孫笑著說。
李成鋼哪裡肯接，連連推辭：“這不行，這不行！韓局，您這是幹甚麼？”
韓副局長擺擺手：“成鋼，你要是不接，就是不給老哥面子了。兩條煙而已，給兄弟們分分。”
話說到這份上，李成鋼只好接下：“那……那我就替所裡的同志們謝謝韓局了。”
“客氣甚麼。”韓副局長又拍拍他的肩，“好好幹，我看好你。”
目送吉普車駛出派出所院子，李成鋼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兩條中華煙，苦笑一聲，轉身把煙丟給吳鵬。
“鵬子，把煙給所裡的兄弟們分了。”
吳鵬接過煙，神色複雜：“李所，這趙強……就這麼放了？”
“不然呢？”李成鋼搖搖頭，“韓副局長無事不登三寶殿，人都親自來了，還能怎麼辦？難道敬酒不吃吃罰酒？”
老胡這時走過來，壓低聲音：“李所，那劉剛那小子怎麼辦？材料都做好了，拘留手續也辦了一半。”
李成鋼看了看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沉默了片刻，才說：“還能怎麼辦？涼拌唄。”
他轉頭對老胡說：“劉剛的材料先交到我這兒來。他父母不是通知了嗎？來了再說。我來想辦法把這事弄好，大家別擔心。”
老胡點點頭，沒再多問，轉身去辦了。
李成鋼回到辦公室，在椅子上坐下，看著牆角廢紙簍裡那些撕碎的筆錄紙片，點了一根菸。
煙霧繚繞中，他的表情有些模糊。
法理人情，有時候就像這煙霧一樣，糾纏不清，難以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