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鵬和小朱把那兩個小子——剛子和強子——提溜回派出所時，兩人已經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蔫頭耷腦。特別是剛子，走路腿都發軟，要不是小朱架著，估計能癱地上。
李成鋼正在院子裡跟老胡說話，看見這陣勢，眉頭就皺起來了，心想這啥情況幫個忙怎麼帶回兩人了。
“李所，”吳鵬走過來，低聲說，“就是給黃衛國作偽證那倆。一個叫劉剛，外號剛子；一個叫趙強，外號強子。都是紡織廠家屬院的，跟黃衛國從小一塊長大。”
李成鋼點點頭，目光掃過兩個年輕人。都不到二十歲的樣子，穿得還算時髦，頭髮留得有點長，這會兒卻嚇得臉色發白，眼神躲閃。
“帶進去審審，膽兒挺肥的，還好幫人打掩護忽悠咱公安報案。”李成鋼轉身往大辦公室走。
辦公室裡，剛子和強子被銬在兩把椅子上，隔著一張舊木桌。李成鋼坐在斜對面端著個茶缸子喝著茶，老胡和吳鵬坐在正對面。小朱拿著記錄本坐在角落裡。
“姓名，年齡，住址。”老胡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劉……劉剛，十九，住紡織廠家屬院三號樓二單元……”剛子聲音發顫。
“趙強，也十九，住……住同一棟樓三單元……”強子稍微鎮定些，但額頭也冒汗。
老胡隨意的翻了翻桌上的案卷抬起頭：“知道為甚麼帶你們來嗎？”
兩人對視一眼，剛子先開口：“知……知道，幫黃衛……衛國……說假話。”
“說假話？”老胡冷笑一聲，“說得輕巧。你們知不知道，這是作偽證、犯了包庇犯罪，知道這是甚麼性質嗎？”
強子嚥了口唾沫：“公安同志，我們……我們就是想著幫朋友個忙，沒想那麼多……”
“沒想那麼多？”老胡一步跨過來，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搪瓷缸子跳起來，“兩個初中生被撞得重傷住院，一個腿斷了，一個內臟出血！黃衛國肇事逃逸，你們幫著洗車、換零件、做偽證——這叫‘沒想那麼多’？”
剛子被嚇得一哆嗦，眼淚都快出來了：“我們真不知道傷那麼重……衛國回來就說撞了人，沒說是學生，也沒說傷得多厲害……”
“放屁！”吳鵬也火了，“鼓樓東大街撞人逃逸，滿大街都知道是學生，你們不知道？裝甚麼糊塗！”
強子低著頭不敢說話了。剛子卻哭出聲來：“公安同志……我們就是……就是想著講義氣，幫兄弟的忙……衛國平時對我們不錯，有事叫我們，我們不能不幫……”
“講義氣？”在一邊聽著的李成鋼忽然笑了，那笑容卻冷得很，“行啊，講義氣是吧？”
他站起身，走到剛子面前，俯下身盯著他：“那你知不知道，你這‘義氣’幫的是甚麼？幫的是一個撞了人、見死不救、連夜逃跑的混蛋！幫的是讓兩個無辜學生躺在醫院裡，他們的父母在醫院哭的撕心裂肺的！你這叫義氣？”
剛子被問得啞口無言，只是哭。
李成鋼又走到強子面前：“你呢？也講義氣？”
強子嘴唇哆嗦著：“我……我們錯了……”
“錯了？”李成鋼直起身，對老胡和吳鵬說，“老胡，鵬子，你們辛苦一下，審一審，把筆錄做紮實了。作偽證，包庇犯罪，協助毀滅證據——這幾條，夠他們喝一壺的。”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兩人：“到時候看是送去勞教，還是拘留。性質惡劣的話，判個一兩年也不是不可能。”
“勞教？！”剛子猛地抬起頭，臉上毫無血色，“公安同志……我們……我們就是幫朋友洗了個車，說了幾句假話……不至於勞教吧？”
“不至於？”李成鋼轉身看他，眼神像刀子，“你知道你們的行為，讓公安機關浪費了多少警力？耽誤了多少時間？要不是有人舉報，黃衛國是不是就逍遙法外了？那兩個學生的公道，誰來還？”
剛子被問得啞口無言，只是哭得更兇了。
強子也慌了：“公安同志……我們真的知道錯了……能不能……能不能從輕處理？我們願意檢討，願意賠償……”
“現在知道怕了？”李成鋼搖搖頭，對老胡說，“開始吧。我去問問醫院和交通隊那邊的情況。”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哭成一團的剛子，淡淡地說：“講義氣是吧？等去了看守所，裡面有的是講‘義氣’的人，到時候你們慢慢講。”
門關上了。審訊室裡只剩下老胡、吳鵬和小朱，還有兩個魂飛魄散的年輕人。
老胡點了根菸，深吸一口，在桌前坐下：“行了，別哭了。哭要是有用，要法律幹甚麼？一五一十交代，從昨晚黃衛國回來開始，一點細節都別漏。”
接下來的審訊，順利得超乎想象。
剛子和強子再不敢有半點隱瞞，把昨晚的事情原原本本交代了一遍。
黃衛國是夜裡十點四十左右回來的，車頭歪了，轉向燈碎了，反光鏡掉了一個。他慌慌張張地敲開強子的門，又去叫了剛子。三個人把摩托車推到家屬院的水房，用抹布、刷子仔細清洗，把車上的泥土、血跡都擦乾淨。然後黃衛國從家裡翻出備用的轉向燈和反光鏡，三個人一起換上。忙活到快凌晨兩點，黃衛國又拿出半瓶白酒和一點花生米，三個人喝了幾口，串好了口供：昨晚一直在一起打牌喝酒，沒出門。
“他說撞了人，但我們真不知道是學生，也不知道傷那麼重。”強子反覆強調，“他就說‘碰了一下’，我們以為就是普通的刮蹭……”
“普通的刮蹭需要連夜洗車換零件？”吳鵬冷笑，“你們當公安都是傻子？皮肉癢癢了吧，還不老實是吧，”
剛子哭喪著臉：“我們……我們就是沒多想……衛國說沒事，我們就信了……”
老胡抄起桌邊的武裝帶對了空氣抽了下說道：“老實交代黃衛國有沒有說，撞了人之後為甚麼跑？”
“他說……他說害怕。”強子回憶道，“他說那人飛出去了，流了好多血，他嚇懵了，下意識就加油門跑了……”
“跑的時候，看沒看被撞的人甚麼樣？”
“他說沒敢回頭看，就知道是個騎腳踏車的。”
審訊持續了一個多小時。小朱的記錄本寫了滿滿七八頁。最後，老胡讓兩人在筆錄上簽字按手印。
按手印時，剛子的手抖得厲害，印泥都抹花了。
“公安同志……”他抬起頭，眼淚汪汪的，“我們……我們會被判多久？”
老胡合上記錄本，看了他一眼：“這得看那兩個學生到底傷成甚麼樣。作偽證、包庇，情節嚴重的話，一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如果考慮到你們年紀輕，初犯，認罪態度好，也許能從輕。”
他頓了頓，又說：“但勞教的可能性也存在。送去勞教農場，種地、修路，改造一兩年。”
剛子一聽，腿又軟了。
吳鵬把他架起來，對老胡說：“胡隊，我先把他們關起來？”
“嗯，分開關。別讓他們串供。”老胡點點頭，“等交通隊那邊的信兒，再看怎麼處理。”
兩人被分別帶走了。審訊室裡只剩下老胡和小朱。
小朱整理著筆錄，忍不住說：“胡隊，這倆小子……也挺可憐的。就是沒腦子，瞎講義氣。”
老胡點了根菸，深深吸了一口：“可憐？那兩個被撞的學生才可憐。父母都是普通工人，孩子好好上著學，平白無故遭這麼大罪。”
他吐出一口煙：“小朱啊，幹咱們這行，心不能太軟。有時候你覺得可憐的人，做的事一點都不可憐。剛子強子他們，但凡有點法律意識，有點良心，就該勸黃衛國去自首，而不是幫著掩蓋罪行。”
小朱點點頭：“我明白了。”
“不過，”老胡語氣緩了緩，“教育改造為主，懲罰為輔。這倆小子要是真能吸取教訓，以後走正道，那今天這頓嚇唬，也算值了。”
他站起身，拿著筆錄往外走：“我去找李所彙報一下。”
辦公室裡，李成鋼正在打電話。看見老胡進來，他做了個手勢，繼續對著話筒說：“……嗯，好你們那裡有信了第一時間通知我們。好，晚上再見。”
掛了電話，李成鋼問：“審完了？”
“審完了。”老胡把筆錄遞過去，“都交代了，跟咱們推測的差不多。倆傻小子，瞎講義氣，讓黃衛國給坑了。”
李成鋼翻看著筆錄，眉頭漸漸皺緊：“老何那邊，把黃衛國的審完了，現在就等醫院那邊的傷情了。要是兩個學生鑑定重傷以上，估計這小子要……。”
老胡沉默了一會兒，說：“那黃衛國這案子，就重了。”
“嗯。”李成鋼合上筆錄，“這兩小子這邊，你怎麼看？”
“年輕，糊塗，但不是主犯。認罪態度好，積極配合。”老胡想了想，“我的意見是，行政拘留十五天，罰款，讓他們長長記性。真要送去勞教，有點重了。”
李成鋼點點頭：“我也是這個意思。等交通隊那邊把黃衛國的案子移送到分局時，把這兩個的案卷一併附上，建議從輕處理。但該關的關，該罰的罰，不能輕饒。”
“成。”老胡應道，“那我去辦手續。”
“等等。”李成鋼叫住他，“關進去之前，跟他們家裡人說一聲。特別是剛子家，我看那小子嚇得不輕，別在拘留室裡出甚麼事。”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