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烊後,傻柱心裡那口惡氣憋得他五臟六腑都疼。閻解成和於莉倒是沒再說甚麼,甚至閻解成還想湊過來說兩句緩和的話,但傻柱理都沒理,陰沉著臉,換下那件摔過的廚師服,胡亂套上自己的棉外套,徑直出了飯館門。
深秋的夜風一吹,帶著寒意,卻吹不散他心頭的火炭。他沒直接回四合院,而是腳步一拐,進了衚衕口那家還亮著燈、煙霧繚繞的“利民小酒館”。徒弟馬華和胖子對視一眼,放心不下,也悄悄跟了進去。
小酒館裡人不多,燈光昏暗。傻柱找了個角落的桌子坐下,悶聲對夥計說:“來半斤散白,一盤花生米,一盤拍黃瓜。” 馬華和胖子趕緊湊過來坐下,胖子搶著說:“再加兩個豬頭肉,我請師傅!”
酒菜上桌,傻柱也不說話,端起那粗糙的玻璃杯,一仰脖,辛辣的液體就灌下去大半杯,嗆得他咳嗽了兩聲,眼圈都有些發紅。
“師傅,您慢點喝。”馬華小聲勸道,給傻柱夾了一筷子豬頭肉。
“慢甚麼慢!心裡痛快!”傻柱又灌了一口,重重把杯子頓在桌上,“你們都看見了!都聽見了!他閻解成、於莉,把我當甚麼了?防賊!訓孫子!我何雨柱在軋鋼廠,在食堂,甚麼時候受過這種窩囊氣!”
胖子也憤憤不平:“就是!師傅給他們賣力,要賬立威,把手藝都亮出來了,把生意帶火了,他們倒好,過河拆橋!天天盯著那點肉啊蛋的,摳摳搜搜,一點老闆的氣度都沒有!”
馬華相對冷靜些:“師傅,消消氣。東家嘛,算計成本也正常……就是今天於莉嫂子的話,確實太沖了,不給人留臉面。”
“臉面?”傻柱冷笑,酒精讓他更加激動,“在他們眼裡,我他媽就是個高階夥計!給錢就能呼來喝去的夥計!甚麼功臣?狗屁!用得著的時候是功臣,用不著了,就想立規矩拿捏你!我算看透了!”
他又連續喝了幾杯,話越來越多,把心裡的憋屈、對閻解成夫妻的不滿、對未來隱隱的擔憂,全都倒了出來。馬華和胖子陪著,聽著,勸著,也跟著喝了些。直到半斤散白見底,傻柱胸中的鬱結似乎隨著酒氣散發了一些,但那種深刻的屈辱感和對現狀的不甘,卻沉澱了下來,變得更加清晰。
結了賬時傻柱堅持自己掏錢,沒讓徒弟付,三人出了小酒館,沿著昏暗的衚衕往四合院走。涼風一激,傻柱的酒醒了幾分,但腳步還是有些虛浮,心情依舊沉重。
快到四合院衚衕口時,藉著不遠處路燈昏黃的光,看到一個人影在牆角縮著,瑟瑟發抖,還不時傳來吸鼻子和低聲咒罵的聲音。走近一看,竟然是棒梗。
棒梗也看到了傻柱他們,趕緊站直了,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喲,柱子叔!馬華哥,胖子哥,才回來啊?” 他臉上帶著灰敗的氣色,眼神躲閃。
傻柱對棒梗這小子印象一直比較複雜,知道他上班偷懶遊手好閒、不務正業,但畢竟是秦淮茹的兒子,看著長大的。他皺了皺眉:“棒梗?大晚上不回家,在這兒杵著幹嘛?又跟你那些狐朋狗友瞎混去了?”
棒梗搓著手,湊近了些,一股煙味和說不清的頹唐氣息撲面而來。他哭喪著臉:“柱子叔,別提了……今天點兒背,跟幾個朋友……玩玩牌,本來手氣挺好,後來……唉,輸光了,這個月的零花錢都沒了。”他眼珠子轉了轉,看著傻柱明顯不高興的臉色,和後面跟著的兩個徒弟,心裡迅速盤算著。
“柱子叔,您這臉色……是在解成叔飯館受氣了?”棒梗試探著問,他訊息靈通,院裡院外有點風吹草動都知道些。
傻柱哼了一聲,沒否認。
棒梗立刻像是找到了知音,壓低聲音,帶著煽動性:“柱子叔,我就說嘛!您是誰啊?軋鋼廠食堂說一不二的大師傅!正宗譚家菜傳人的手藝!到哪兒不是被人供著?在閻解成那小破飯館,還得看他們兩口子臉色?天天算計您帶那口吃的?這不是糟踐人才嗎?”
這話簡直說到了傻柱心坎裡,他臉色緩和了一些,看了棒梗一眼。
棒梗見有門,更加起勁,往前湊了湊,聲音帶著誘惑:“柱子叔,要我說,以您這手藝,這名聲,早該自己出來單幹了!開個自己的飯館!哪怕小點,也是自己的產業,自己當老闆,不用受任何人的氣!您掌勺,生意能差了?肯定比閻解成那店火!”
傻柱心裡一動,自己開店這個念頭,被於莉羞辱時不是沒閃過,但總覺得沒底。他猶豫道:“自己幹……哪那麼容易?本錢、店面、手續……”
“哎喲我的柱子叔!”棒梗一拍大腿,“事在人為啊!本錢可以湊,店面可以找,手續……雨水姑姑的丈夫,黃強姑父,那不是公安局的幹部嗎?應該和別的衙門的人挺熟,找他出面辦個手續不是小事兒?到時候咱們店開了業,請黃強姑父帶著幾個同事,穿著制服,挎著槍,來咱店裡吃頓飯,坐一坐!好傢伙,那場面!看附近那些個想蹭吃蹭喝、找麻煩的地痞混混,誰敢炸刺兒?不得掂量掂量?這叫威震一方!”
傻柱的眼睛亮了。黃強是分局民警,這層關係他當然知道,但沒想到還能這麼用。棒梗的話給他描繪了一幅誘人的圖景:自己的店,自己的手藝,不用看人臉色,還有“官方背景”鎮場子。
棒梗趁熱打鐵,壓低聲音,帶著幾分江湖氣:“再說了,柱子叔,誰不知道您當年那也是練過的,一手摔跤功夫了得!真要有那不開眼的敢來搗亂,您往那兒一站,嘿!再加上咱們有理有據有背景,怕甚麼?柱子叔,機不可失啊!您再在閻解成那兒受那份窩囊氣,我都替您不值!咱們要是合夥幹,您出技術,我幫您跑跑腿,張羅張羅外圍,肯定成!”
“合夥?”傻柱酒意未散,又被棒梗這番話說得熱血上湧,尤其是“自己當老闆”、“威震一方”、“拳腳功夫”這些詞,極大地滿足了他受損的自尊心和潛在的虛榮。他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飯館門庭若市、自己備受尊敬的場景。
“對!合夥!”棒梗斬釘截鐵,“您信我,柱子叔!我肯定盡心盡力!咱們爺倆聯手,還能讓錢給別人賺了去?”
也許是酒精的作用,也許是長期壓抑後的反彈,也許是棒梗精準地撓到了他的癢處,傻柱只覺得一股豪氣衝上來,脫口而出:“行!棒梗!就衝你這番話!柱子叔跟你幹了!咱們自己開個飯館!不受那份閒氣!”
“太好了!柱子叔!您就瞧好吧!”棒梗喜出望外,趕緊伸出髒兮兮的手想握,又縮了回去,“那咱們詳細合計合計?明天?我去找您?”
“成!明天再說!”傻柱大手一揮,感覺胸中塊壘盡去,走路的步子都輕快了不少。
跟棒梗分開,回到中院自己家,已經快十一點了。媳婦周麗還沒睡,正就著燈光給小蕊縫補一件小衣服,見他滿身酒氣但眼神發亮地回來,有些詫異:“怎麼喝這麼多?沒事吧?”
傻柱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先湊過去看了看熟睡的女兒,然後忍不住興奮,壓低聲音把今晚在飯館受氣、喝酒,以及後來遇到棒梗、決定合夥開店的事,一五一十地跟周麗說了。他重點渲染了棒梗說的“自己當老闆”、“黃強撐場面”、“威震一方”的前景,說得自己都有些激動。
周麗靜靜地聽著,手裡的針線活慢了下來。等傻柱說完,她抬起頭,眼神裡沒有傻柱預期的興奮和支援,反而帶著深深的憂慮。
“柱子,”周麗放下針線,語氣溫柔但認真,“你想自己單幹,闖一闖,我不反對。你有手藝,能吃苦,現在政策也允許,是個機會。”她停頓了一下,看著傻柱的眼睛,“但是……你說和棒梗合夥?你……瞭解棒梗現在嗎?我聽說他這些年,工作有一搭沒一搭,愛玩牌,手鬆,交際的人也挺雜。東旭哥和秦淮茹嫂子沒少為他操心。他……像是能沉下心來合夥做買賣的人嗎?我擔心他只佔便宜不吃虧,到時候活兒你幹,麻煩你擔,錢分不均,更傷和氣。”
周麗一番話,像一瓢涼水,讓傻柱發熱的頭腦清醒了不少。他光顧著暢想未來和出氣了,還真沒細想合夥的具體細節,尤其是棒梗這個人……確實,棒梗的品性,他也不是完全沒數。
見傻柱冷靜下來,露出思索的神情,周麗繼續說:“這事啊,不能衝動。要不這樣,明天你不是休息嗎?先去雨水那兒一趟,把這事跟雨水和黃強說說。黃強是公安,見得多,想得周全,讓他幫你分析分析利弊,特別是開店手續、治安這些實際問題。至於棒梗……”
周麗想了想:“如果你們真有合夥的打算,也不能光嘴上說。明天把棒梗也叫上,或者另約時間,當著雨水和黃強的面,把話攤開說清楚:你們倆各自準備出多少錢?店面怎麼找?租金多少?本錢怎麼算?掙了錢怎麼分?誰管賬?誰主外誰主內?這些都得白紙黑字,至少是口頭約定明白,最好能找個中人見證。親兄弟還明算賬呢,何況是合夥做生意。你覺得呢?”
傻柱聽完,愣了半天,一拍腦袋:“哎呀!還是你想得周到!我光顧著痛快了……這事,還真不是一拍腦袋就成的。本錢……咱家雖然有點積蓄,但開飯館恐怕不夠。分紅……棒梗那小子……” 他越想越覺得周麗說得在理,後背甚至冒了點冷汗,慶幸自己回來跟媳婦說了。
“行!就按你說的辦!”傻柱下了決心,“明天我先找雨水和黃強!然後再說棒梗的事。這合夥……是得好好掂量掂量。” 他的豪情壯志還在,但多了幾分謹慎。